因着明日一早张荃等人就要启程离京,不宜在外饮太多酒,若是因宿醉耽误了时辰谁也负担不起。
在互相道别之后,萧韫真在酒楼大门前目送着他们的离开。
她凝视着他们的背影,庆州棉州的经历固然惊险,却也是她蜕变道路上重要的一环,是珍贵又复杂的回忆。
明天还有早朝,所以明早的送行……她大约也是去不了了。
“阿真,我们回去吧。”
王鹤棠收回目光,他与萧韫真在拥挤的人潮中挨得极近,温热的鼻息时不时扫过她的耳廓。
萧韫真不动神色的与他拉开距离,绯红的晚霞照耀在王鹤棠好看的眼瞳中,映出蝉翼般的光彩。
萧韫真歪着头盯了他片刻,“令狐少宫主的眼睛,也像你这般好看吗?”
王鹤棠垂下双目,他的眼睛的确和令狐晴一模一样。
不过时至今日,令狐晴也没有承认他的存在,更加不可能认回他。
倒是令狐眉,他的外婆,十分怜爱他。
王鹤棠之后偶尔回明月宫的时候,令狐眉还与四大护法下了命令,不准阻拦王鹤棠。
“阿真喜欢?”
“嗯,很好看。”
萧韫真点点头,墨瞳在王鹤棠的眼眸里探寻,重新一点一点地靠近他。
她身上的苦辣的苏合香随着她的走近,不断地围绕在他的鼻尖。
王鹤棠的脸逐渐升起薄红,在朝霞之下更平添几分与身旁的喧闹截然不同的静谧。
“不过,”萧韫真勾起唇角,话锋一转,“你是不是忘记一些事了?”
“什么?”王鹤棠心间的荡漾还没来得及收回,就紧接着涌上几丝不太好的预感。
“王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萧韫真往后退了几步,淡淡的笑道,“你的将军府已经下来了,从今天开始你就不用跟我回侯府了。”
这句话一出,刚才的围绕着两人的那点旖旎顷刻间荡然无存。
王鹤棠喉结微动,朦胧迷幻的眼眸瞬间清明。
“我不,将军府还没布置好呢,”他抱着胳膊眉尾一挑,抬起下巴,颇有些无赖的样子,“萧大人倒是说说,有哪个将军在自己家里睡冷地板的!”
萧韫真懒得理他,“从今天开始,不就有了吗。”
“你……”王鹤棠皱起眉头,有棱有角的眼睛霎时瞪得圆溜溜的,理直气壮道:“反正我不去。”
“萧大人,这是您的枣泥酥,”穆徽羽拿着食盒走了出来,“刚才您吩咐之后,容姐姐刚装好的。”
“穆姑娘!”三花朝穆徽羽挥手打了个招呼,如今帮萧韫真架车的不再是飞叔,而是换成了三花。
“三花小哥,好久不见。”穆徽羽笑着回应他。
萧韫真接过食盒,低声道:“最近有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你在这儿这么样,可还习惯?”
“嗯,很好,我很喜欢,”穆徽羽点着头,声音有些梗咽,“昭娘姐待我也很好,都很好……”
两行清泪无声的从她脸庞划过,萧韫真哑然失笑,从宽袖里拿出条手帕递给她,“既然都好,你哭什么。”
萧韫真幅度极小的扭头看了眼在酒楼门前经过的行人,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萧韫真感到有点头疼。
她摇摇头半开玩笑半无奈道:“你先擦擦,省的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欺负了去。”
“嗯。”穆徽羽抬起泪眼,接过手帕轻轻拭泪。
人山人海中,游观楼的另一头,毕慕白怔怔的看着这一幕。
“小姐,这支步摇也很是匹配小姐的气质……”
毕慕白猛的回头,“不好意思,我今天不要了。”
说完之后她就走出了首饰铺,目光由始至终不曾离开过对面。
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萧韫真了呢?
好像很久了,久到自己都快把自己骗了,还以为自己真的喜欢他。
可是、可是为什么看着他对别的女人如此亲昵,心中有点难受呢。
“小姐,”丫鬟黄桃扯了扯她的袖子,“别看了,我们回府吧。”
外人也许会被流言蜚语所骗,但黄桃看得出来,安阳侯府萧十三的心中……根本没有自己家小姐的位置。
既然小姐也是在做戏,故意引起她与萧十三的流言,那又何必在意其他的呢。
“不。”毕慕白有着自己的骄傲,纵使明白自己亲手给尧京编造了一个谎言,但,但她心里还是不甘心。
她想从萧韫真的眼里,看到自己。
而且,她也必须要将这个“谎言”持续下去。
“那萧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徽羽就先回去了。”
穆徽羽矮身福了福,准备返回酒楼之时,看到对面来了个衣着华贵,明眸皓齿的美貌女子。
作为酒楼的人,她若无视客人的话,那就太失职了。
穆徽羽准备开口招呼,却发现对方的脚步缓缓停下。
“萧公子。”
毕慕白的声音在萧韫真身后冷不防的响起。
萧韫真身形微顿,侧身迎上了许久未见的毕慕白。
毕慕白优雅的福了一礼,脸上挂起了贵族少女弧度完美的微笑。
“萧公子,好久不见。”
她顺便扫了眼萧韫真身旁的王鹤棠,“想必这位就是陛下新封的王将军吧。”
王鹤棠抱拳一礼,“呃……”
毕慕白掩嘴一笑,轻声提醒道:“我是文宣伯爵府的毕慕白。”
王鹤棠赶紧补上,“毕小姐好。”
王鹤棠当然知道她的身份,如果正经按照辈分和血缘关系来说,毕慕白是他的表姑。
然而他现在在别人面前的形象是个曾经闯江湖的人,若是对京城的人脉那么熟悉,岂不是非常奇怪。
毕慕白将目光转回萧韫真身上,羞涩一笑,“庆州的天气严寒,先前慕白赠予公子的那件墨狐皮可还顶用?”
墨狐皮?
王鹤棠眼波闪了闪,他从未听起萧韫真说……
穆徽羽与之相比就更不好了,刚才还挂着微笑的脸唰的一下青白交错。
她先前就听说过坊间流传着的某些流言蜚语,当时她还以为是无稽之谈,没想到……并非空穴来风。
王鹤棠的视线暗暗在穆徽羽与毕慕白之间穿梭,心累程度简直想扶额问老天,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不由咬紧了后槽牙,他的情敌……还真是多得很啊。
“毕小姐赠予的墨狐裘过于珍贵,十三不敢擅用。”萧韫真保持着微笑,揖礼道:“明日我会派人将东西原封不动的送回府上,还望毕小姐莫怪。”
“不可!”毕慕白袖着金线的宽袖里,一双葱白的手绞紧了手帕,“东西既然送出,就万万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还是说……萧公子根本就是看不起文宣伯爵府呢?”
假如真的要比,文宣伯爵府放到安阳侯府这类一品侯爵前,只有当小弟的份,还不够格拿来叫嚣。
更遑论安阳侯府乃是开国侯府,第一代侯爷帮太祖皇帝打天下,哪次不是冲在军队前,可谓是战功赫赫。
只是毕慕白的母亲,辛瑶,乃是当今丞相的堂妹,一朝天子一朝臣,旁人也少不得要给文宣伯爵府几分薄面。
“毕小姐误会了,萧某并无此意。”
萧韫真没打算花精力与她多加纠缠,毕慕白的这份所谓喜欢掺杂了多少利用,萧韫真知道。
但目前没有动她的必要。
“天色不早了,萧某也要回府了,毕小姐也早些回去吧,省得父母担心。”
“抱歉,我……”
毕慕白承认自己一时冲动才说出那般言辞激烈的话……她现在的心很乱。
因为她怕,她怕哪天皇帝让她嫁给端王的旨意就下来了。
“毕小姐估计也逛了一天了吧,这脚也累了,心也难免浮躁了,还是回府休息的好。”王鹤棠抱拳,“恕我们就不奉陪了。”
萧韫真转过身,对一直站在身后的穆徽羽说道:“你也进去吧。”
穆徽羽这才从胡思乱想中抽离出来,快速的扫了毕慕白一眼,匆匆返回了帐台。
毕慕白一瞬间被穆徽羽近距离的美貌晃了心神,这样的美人……天底下大概没几个人会不动心吧。
毕慕白勉强维持着体面,“既如此,我也就不打扰萧公子了。”
萧韫真坐回马车,紧接着马车一晃,王鹤棠也钻了进来。
萧韫真忍不住琢磨着王鹤棠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脸皮的。
他笑眯眯的坐在一边,敲了敲车厢,“三花,走啦!”
萧韫真越琢磨,王鹤棠就越称心,至少可以看得出来萧韫真对他的事情,不至于那样的淡漠。
“阿真,你在想什么?”
萧韫真抬眸看他,一本正经道:“我在想,如果你哪天进了竹悦馆,那儿的老板会不会将你错认成花魁河绾,你们真的很像。”
王鹤棠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萧韫真所说的竹悦馆里……都是小倌,那儿专供好男风的客人消遣。
“阿真!你怎么……”他脑袋一嗡,狐疑的瞧着她,“难不成阿真去过?”
萧韫真闲适的靠在车厢里,身体的幅度随着马车的摇晃而轻微摇摆,她懒懒的看着他,“北周严格来说不禁龙阳之好,从前有些官员巴结我,就请我去听了几首曲子,看了几个美人。”
萧韫真这么一说,王鹤棠方才的得意之色早就消失得不见踪影。
他不得不承认,萧韫真有时候真的很知道怎么气人。
“你若不信,改天我带你一起去看看。”萧韫真继续点着火,毫不在意王鹤棠黑成一团的脸色。
“我不去。”
“嗯。”萧韫真淡淡应下,两个人一时无话,马车内恢复了安静。
萧韫真很满意,她不爽,有的人也别想好过。
王鹤棠盯着她浅睡的脸,突然认真问道:“那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萧韫真掀开眼皮,想了想,“都好看,真的,都说了我下次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王鹤棠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闷闷道:“你不是困了吗,你睡吧。”
“嗯,徒儿真贴心,孺子可教也。”萧韫真闭着眼,轻飘飘吐出这句话。
王鹤棠一口气卡在喉咙,他决定还是不要开口了,不然会被憋成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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