芹姑纠结了半日，终于还是回家收拾了衣物，五百两，够她家吃一辈子了。
她弯起假笑，半真半假应付着那些问她去哪儿的邻居。
探亲，当然是回老家探亲，乡下的女儿再过不久就要嫁人了，缺了老娘怎么行。
芹姑决意返回家乡，再也不回京城这个危险的地方了。
芹姑一路往西走，城门在她的视野里已经瞧不见了。
她又松了口气，回头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哟谁啊！”
芹姑没看清对方的模样，奈何她一路上心绪不定，登时吓得腿都软了，重重的跌在地上，沾了一身泥。
姜归锦戴着人皮面具，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他微蹙着眉，将芹姑从地上拉起，也摆出一副埋怨的样子，“你也快把老朽吓死了。”
芹姑憋着一肚子气无处撒，她抽回手臂，“这位大哥，你说清楚到底是谁吓谁啊！”
她随即捂住嘴巴，上下打量了姜归锦一眼，放低了音调，“算了，不与你一般见识。”
说完就一路小跑窜到了姜归锦看不见的地方。
“大人……”姜归锦身后原本老态龙钟的老仆这会儿直起了腰背，他看了眼芹姑匆忙消失的方向，“大人不觉得她有些奇怪吗？”
姜归锦目光神秘莫测，“京城奇怪的事还少吗。”他接着摇头，“她就算行事诡异，也与我们无关。”
他紧紧盯着远处尚亮着灯火的青山观，“那儿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霍仲玄回到王府后，又从院子里悄悄离开，她身姿轻灵的在尧京成排的屋檐上跳跃飞奔，很快就找到了范府的位置。
范序说那孩子左肩的位置，有个梅花形状的暗红色胎记。
霍仲玄落定范府，环顾四周。
范府不是勋爵人家，府邸比不上他们那般大。但多年经商之下，家底也算是殷实，府邸的格局以及摆设一看便知下了功夫。
可惜昔日再如何静谧诗意、馨香满堂，现在也只剩下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范府的匾额被摘下，大门还被贴上了明黄的封条。
霍仲玄轻车熟路的去往程雪的房间，在即将跨入冰凉的室内时，心中莫名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一点声息都没有，孩子……究竟真的还活着么。
她放轻脚步，拉开衣柜，一堆衣服的中间，有个浅浅的坑。
原本在这个位置的孩子，不翼而飞。
霍仲玄一惊，仔细的翻找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什么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霍仲玄才从范府飞身而出。
她怔怔的凝望着天边忽明忽灭的繁星，无力的闭上了眼。
夜风袭来冷不防的钻入她的气管内，登时咳得满脸通红。
她那日在皇宫冒着大雪跪了整整一天，就算有真气护体，寒气也早见缝插针的从膝盖游走至四肢百骸。
再加上霍仲玄去年与阿史勒索罗那场几乎同归于尽的一战，身子恢复得也并不好。
左肩又开始隐隐的疼。
王鹤棠受到封赏以来，空闲了好几日，皇帝也终于于昨日给他安排的差事。
由他担任南羽卫的指挥使，南羽卫的名头没有禁军响亮，人数也没有禁军的多。
禁军有人数六万，但毕竟是皇帝手上最直接的力量，所以只受皇帝的节制。
而两万南羽卫，一直由兵部管理。
尽管如此，南羽卫在京城中也是举重若轻的存在。
与禁军相比，他们更加侧重管理皇城以南的范围。
很多人都忘了，他们还有个别名，叫南衙禁军。
很久之前大家为了将他们与禁军区分开来，渐渐的，南衙禁军这个名头就很少提了。
“指挥使，南边街市的巡夜已经安排妥当。”
一名士兵揖着礼，恭敬的说道。
王鹤棠点头，忙了一天，起得比鸡早，回家回得比狗晚。
到即将宵禁之时，他总算可以喘口气，离开南衙府。
他信步走到广阔的街道，钻入了某条小巷中，等再从巷口出来时，脸上骤然变得平平无奇。
王鹤棠摸了把自己的脸，感慨昭娘的手艺简直出神入化。
他顶着这张脸凌空一跃，重新隐入黑暗中。
没过多久他就落地于一个普通的农户之家，这里是松洋镇，距离京城有些距离。
他上前去敲了敲门，一个老妪抱着婴儿拉开了门闩。
她怜爱的摸了摸婴儿的小脸，“你看谁来看你啦？”
婴儿滴溜溜的大眼睛落在王鹤棠脸上，咯咯的漾起笑容。
“宋婆婆，他的精神看起来真好。”
王鹤棠歪着头瞧他。
宋婆婆点头，“小家伙这两天又重了些呢。”
“是吗？”
王鹤棠不慎熟练的接过孩子，手忙脚乱中小家伙左侧的衣领滑了下来，露出肩上暗红色的梅花胎记。
宋婆婆打了一下王鹤棠的手，帮孩子拢好衣领。
“你这爹怎么当的，一会儿他进了风该要不舒服了。”
王鹤棠讪笑几声，十七岁的就平白无故当了人家爹，着实……着实有点早。
范家出事那天，萧韫真与王鹤棠暗中潜入范家，刚进去时就听到了微弱的婴儿啼哭声。
他们巡着声音找去，在衣柜里找到了哭得可怜的小家伙。
两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一时怔住。
最后萧韫真将孩子抱了出来，纠结几下后，先是带着孩子去了容昭那儿。
她向容昭讨了两副人皮面具，又让王鹤棠抱着孩子一起又去到了松洋镇，找了处淳朴人家。
王鹤棠抱着孩子悲戚的交给了宋婆婆，是自己是江湖游侠，满门被仇家所屠。
可孩子不可能跟着自己逃亡，于是暂时将他安置在这里，空闲时间会回来看看。
王鹤棠“哭”着掏出一块提前购入的上好羊脂玉吊坠塞到宋婆婆手里，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用来抵作孩子这几年的饭钱。
实际上这也是一种试探，虽说没人不爱财，但若是一见到财物便眼冒金光的，就说明此人容易被收买，那么就不可将孩子留在那里。
宋婆婆看到这块羊脂玉一惊，她没有推脱，也没有两眼放光。
她抱着孩子叹了口气，说：“你这块玉我不会拿去当掉，可我现在也不能还给你。你既说此玉是你祖传的，那对你而言一定十分重要。这块玉从今日开始，就抵押在我这儿，什么时候你的事情了了，可以回来接孩子了，我再将这块玉交还给你。”
王鹤棠怔了会儿，他看了身旁的萧韫真一眼，轻咳一声，从怀中掏出碎银两，“这儿应该能够孩子一阵子的饭钱了，劳烦了。”
宋婆婆的言下之意……其实是希望王鹤棠能时时来看孩子，不要以为孩子放在这儿了，就可以真的拍拍屁股走人了。
“你给孩子想名字了没，想个乳名也好啊。”
宋婆婆唤回王鹤棠的思绪。
王鹤棠瞧着小家伙，捏了捏他的脸，“给他取了个小字，叫他阿辞好了，大名的话……日后再说吧。”
“哪个辞？”
宋婆婆没读过什么书，抬起刻满皱纹的一张脸疑惑的看着王鹤棠。
“辞别的辞。”
宋婆婆沉默片刻，点点头。
“那你可别辞别太久，我怕我这个老太婆……看不了他几年。”
王鹤棠把小阿辞放回宋婆婆怀中，接着又给了她银两，“宋婆婆放心，我有空一定会来看他，再说了，我看您身子骨好得很，别说那样的丧气话。”
宋婆婆抱着孩子坐回床榻上，嘴里低低吟唱着王鹤棠从未听过的摇篮曲。
自小就没人为他唱过哄睡的歌，他又怎么会熟悉呢。
他缓缓退出简单干净的木屋，为他们合上了门。
再过不到两日，范家的七百多人，就要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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