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敬之经过游观楼时隐约听到阵阵琵琶弹奏之声。
一时温婉灵动似月下鸟鸣，一时又蔓延起幽幽呜咽，如同那山谷间孤冷的溪流。
久违的乡音使得赫连敬之停住了脚步。
游观楼刚刚打烊，店里的小厮们在收拾着桌椅，容昭则窝在自己的小厨房里研究新菜式。
琵琶的弹奏声为这些充满人间烟火的画布洒上几滴了清冷的墨色。
赫连敬之倚靠梁柱旁，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后院里沉浸在仙乐之声的穆徽羽。
如水的月光冷冷清清的包裹着她，平平无奇的后院在弹奏里逐渐形成一个专属于她的舞台。
赫连敬之勾唇一笑，从腰间取出一把竹笛。
清远悠扬的笛声不着痕迹的与穆徽羽手中的琵琶并驾齐驱，浑若一体。
穆徽羽手中一顿，葱白的手指松开了琴弦。
她睁开双目，好奇的环顾四周。
赫连敬之放下笛子，“在下竟不知，穆姑娘原是益州人氏。”
穆徽羽的视线定格在赫连敬之身上，她就着怀中的琵琶起身点了点头，“赫连公子。”
“没有想到公子也是颇通音律之人，”她淡淡一笑，神情有些低落，“现在还记得《明月辞》的人，不多了。”
《明月辞》是在后陈时期风靡一时的曲子，创作于益州，流传甚广。
而创作明月辞的那个人，实际上是穆徽羽的祖先。
穆徽羽是官员之后，太爷爷那辈在后陈国破后不肯屈服于北周，导致穆家被北周太祖皇帝抄了家，世代为奴为婢。
赫连敬之敏锐的感觉到了穆徽羽的心情起伏，便想起了她的身世。
萧韫真决定收留穆徽羽之后，就着人去调查了她的背景。
“只要是好的东西，永远都会经久不衰。”赫连敬之仰望着天边的月色，“就像是你我都身在尧京，可都偏偏都还能记得《明月辞》，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此曲的流传之广么。”
赫连敬之看着她的眼睛温声道：“有些事情不会真的被世人遗忘的。”
穆徽羽蓦地一怔，对方深沉的眼眸让自己有一刹那的晃神。
她不动神色的垂下眼眸，“公子今日突然来此，是因为萧大人……有什么吩咐么。”
这回轮到赫连敬之愣了，他苦笑着摇头，“我出去办了点事，回来的路上被穆姑娘的奏乐之声所吸引，这才在此处落脚。”
赫连敬之看得出来，穆徽羽的心里，萧韫真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
或许，或许她永远都看不到自己。
“原来如此……”穆徽羽低低应道。
她的余光打量着赫连敬之手中的笛子，这个笛声……
“敢问赫连公子的音律可是师从许其？”
许其是音律上的大拿，他精通多种乐器，笛子是其中一项。
只是他年纪大了，已经隐居山林，故而世人越来越难以见到他的真容。
赫连敬之有些惊讶，他自己明明隐藏得很好了。
不过穆徽羽在音律上的造诣极高，要想在这方面蒙骗她，恐怕有些难。
他笑了笑，只好承认。
“我曾在少年时期，在许先生座下听过几堂课。”
穆徽羽矮身一礼，“此番倒是徽羽在赫连公子面前班门弄斧了。”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方才的《明月辞》还没弹完，不知徽羽能否请赫连公子一起……将它再合奏一次呢。”
赫连敬之眼中升起星星点点的光，他弯起眼睛，某种宛若盛满浩瀚星河。
“荣幸之至。”
辽胡的使团终于在八月末到达了尧京。
按照先前的旨意，枢密使兼兵部尚书萧韫真以及礼部尚书郭存，须得前往城门迎接使团的行驾。
皇帝做足了面子功夫，萧韫真身后跟着两大排骑着高头大马的禁军，以至于这阵势看起来不像是迎接倒像是瓮中捉鳖。
而辽胡的使团来的人也是不少，除了坚持骑马的之外，后边更跟着好几辆造型别致的马车。
这是萧韫真第一次见到阿史勒魁尔。
阿史勒魁尔是典型的草原汉子，长相上不似阿史勒索罗一般有鲜卑的血统。
他肤色偏黄，颌下蓄着浓密的胡子，眉眼之间隐隐漂浮着不可忽视的狠劲。
萧韫真与郭存松开手中的缰绳，在马背上对阿史勒魁尔抱拳一礼，“下官见过蒙利可汗。”
阿史勒魁尔挑了挑眉，冲着他们二人点了点头。
阿史勒魁尔眼底漂浮着冷意，他再如何也是一个国家的王。
而眼前这拨人却似乎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连下马行礼这么基础的礼节都不愿给。
萧韫真像是没有看见他的冷脸，仍公事公办的从容不迫道：“可汗此番为缔结盟约而来是北周之幸。陛下为宽慰可汗一路奔波劳碌，特让下官前来迎接可汗先前往驿馆歇息，明日一早陛下定会亲自下诏，让可汗进宫觐见。”
阿史勒魁尔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位云淡风轻的青年，转而视线又扫过另一旁垂着眸子的年纪稍大一些的官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北周的傲慢简直发挥得淋漓尽致。
奈何现在辽胡弱小，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阿史勒魁尔摩挲着缰绳，用生硬的汉语打趣道：“大人既是来迎接，那么身后为何跟着那么多士兵？我远远看着还以为京城中又发生了什么动乱，值得皇家如此大动干戈呢。”
郭存笑了笑，他本就生得一副和蔼的模样，与礼部的形象实在是相得益彰。
“可汗多虑了，陛下此举是看重可汗。”
“哦？我倒是看不懂了，还请大人赐教。”
“可汗既然来到尧京，可汗的安危自然也在皇家所负责的范围之中，所以陛下特派禁军前来一路护送可汗前往驿站。”
阿史勒魁尔默默的瞥了一眼身着银甲威风凛凛的队伍，皇帝的心思说不定还想让禁军在驿站时刻监视着他们。
就像……
阿史勒魁尔手中一紧，就像自己的父汗一样，去到哪里都会被禁军监视。
他咽了口唾沫，提起缰绳一言不发的往前走去。
到了驿站后，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所有的一切安排好之后，萧韫真与郭存就领着禁军离开了。
阿史勒魁尔松了口气，唤来自己的副手，“你去查查刚才在城门迎接我们的那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是，下官领命。”
阿史勒魁尔当然知道那两个人官位一定不低，但具体是哪些人，他是真的没弄明白。
阿史勒魁尔此番离开辽胡还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引蛇出洞。
阿史勒从甘与阿史勒索罗的踪迹至今仍未找到。
所以魁尔利用这次机会在辽胡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这两个人自投罗网。
现如今在辽胡帮忙料理政事的都是他一块厮杀上来的心腹，他不必担心大权旁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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