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宣明殿内外百官齐聚，在一阵寒暄后彼此安静下来，默契的等待着接下来即将看到的场面。
皇帝从殿后而出，迈着沉重的步伐坐到龙椅之上。
候在殿外的太监前来禀告道：“陛下，蒙利可汗已在殿外等候觐见。”
“宣他进来。”
朝臣们自动退避两旁，腾出足够的空间以容纳初次见面的辽胡使团。
不多一会儿，十余人从殿外鱼贯而入。
阿史勒魁尔生得高大魁梧，他往前头一站，就像是一堵墙，隔绝了大半光线。
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聚满笑意，直勾勾的望向龙椅之上的皇帝。
阿史勒魁尔及身后的随从皆向皇帝特地行了跪拜礼，“叩见皇帝陛下。”
皇帝淡淡打量着这名素未谋面的前东厥王子，其眉眼间与被扣在京城的叶陀有几分相似。
“从前都是使者带领着使团拜访北周，如今蒙利可汗特意动身前来，足见辽胡要与北周交好的诚意。”
他抬起手，“既如此，蒙利可汗就不必多礼了，起身吧。”
“谢陛下。”
阿史勒魁尔的视线扫过与其他官员并列成一排的萧韫真。
“萧大人之名在草原如雷贯耳，本汗还以为是如荣国公一般的威猛之士，不曾想是如此文质彬彬的模样，难以想象萧大人居然在军营里撑了那么久，看来人不可貌相啊。本汗昨日在城门时竟没认出萧大人，还请大人勿怪。”
阿史勒魁尔到了驿馆后，就遣人调查了迎接使团的官员究竟是谁。
他很快就知道了来人是萧韫真和郭存。
在没有查到萧韫真的身份前，阿史勒魁尔还以为他是鸿胪寺的官员。
毕竟在北周中接待外国使者这样的事，鸿胪寺也是不可缺少的成员。
郭存也便罢了，他是礼部尚书，这样的差事由他来完成再适合不过。
可萧韫真不一样，若非这个人的出谋划策，东厥何至于国破，自己的父亲何至于被扣押在异国他乡？！
皇帝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哪怕他不在别的细节上为难辽胡，也还是见缝插针的给辽胡一个下马威。
萧韫真云淡风轻的接下阿史勒魁尔暗藏刀锋的视线。
她的余光扫了眼皇帝，皇帝似乎并没有开口阻拦的意思。
萧韫真向阿史勒魁尔揖了一礼，“可汗说的哪里话。天下之大，芸芸众生，在昨日前下官也不认得可汗呐。”
“若非国书上白字黑字的写着可汗即将要亲临北周，下官还以为辽胡使臣都似这般威风凛凛、鹤立鸡群呢。”
淡淡的硝烟在他们之间弥漫。
萧韫真这话似贬非贬似夸非夸，阿史勒魁尔一下子无从还嘴。
但究其意思……根本就是在讽刺他是平庸之辈，若无使团的仪仗撑着，照样泯于众人，旁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阿史勒索罗正要发作之时，萧韫真又不紧不慢的揭开对方的伤口。
“东厥违背盟约背叛北周，以至于黎明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东厥最后也自食恶果，国土随之分崩离析。”
她的嘴角勾起疏离的笑容，话锋一转，辞气却比方才客气许多，“现今可汗重集政权后肯放下身段来访北周议和，是两国之幸，下官佩服。”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寂静。
萧韫真说的虽不好听，但也是实话。
辽胡前身即为东厥，对此不占理，无可辩驳。
阿史勒魁尔是个识趣的，萧韫真其实算是给他面子了，毕竟辽胡此次不仅是议和……更是俯首称臣。
他淡淡道：“看来尧京的风水养人，萧大人可真是伶牙俐齿啊。”
接着他转而看向一直在看热闹的皇帝，“陛下，辽胡进贡的礼单已由礼部呈收。但还有一件珍宝，本汗想亲自赠予皇帝陛下。”
在阿史勒魁尔进殿之时，其身后随从手上的托盘引得了不少人的注意。
皇帝看了眼被紫色绸缎覆盖着的神秘物品，“哦？听可汗的口气此物定是十分有趣了，呈上来让朕看看。”
阿史勒魁尔示意随从将东西端过去，“皇帝陛下请过目。”
常寅接受到皇帝的眼神信号，慢慢揭开了紫色缎布，一声低呼从他嘴里发出。
这是一樽由绿松石宝石雕刻而成的玉清元始天尊的雕件。
一鼻一眼栩栩如生，流转的光泽犹如上了釉的瓷器，一看就是上上品。
而玉清元始天尊乃是道教所崇拜的神灵。
皇帝仔细端详着这件宝物，满意的点点头。
所有人在这刻都明白，阿史勒魁尔的这份礼，送到了皇帝心窝里了。
皇帝笑了笑，“绿松石宝石难得，也算是稀罕之物了，可汗为此物定是花费了不少的功夫。”
绿松石宝石本就不多，在草原上那一般都是贵族能用的东西，通常是用来当作贵重的装饰镶嵌在帽子上。
辽胡能凿出这么大一块，还将其雕刻成如此活灵活现，阿史勒魁尔也算是费尽心机的讨皇帝欢心了。
阿史勒魁尔恭敬应道：“绿松石分布于草原，世所罕见，此物配与皇帝陛下再合适不过。本汗愿北周与辽胡能永结盟好，两国之间再无硝烟，就如同绿松石的寓意一般……幸福吉祥平和美满。”
皇帝颔首，“好，朕应下了。也请可汗时时谨记今日的诺言。”
“本汗愿做君子，”阿史勒魁尔撩开下摆双膝跪地，“愿北周江山不老，愿陛下福寿绵长，皇帝陛下万年！”
言及此处，气氛可算是到了，众臣也都纷纷跪下，喊着虚无缥缈的口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辽胡使团觐见皇帝的第二日便是中秋节。
皇帝干脆就将迎接使团的宫宴与中秋宫宴合到了一起，也难怪礼部先前忙得找不着北。
既是外国使团来朝，皇帝就也就利用中秋宫宴给辽胡展示北周的繁华。
所以这次的宫宴比往年的中秋宫宴规模大得多。
不过能参与的王公大臣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与花朝节的名单并无什么很大的落差。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这回可以携同妻子和子女一同入宫，向皇帝道中秋之喜。
这类的宴席因着这些名门之后的加入，注入了年轻的活力。
更有青年男女或者少男少女彼此之间一眼万年，成就良缘。
故而大家都在猜这回的中秋宴席，又会是哪家结成了亲家。
毕慕白与丫鬟黄桃刚从皇后宫里出来，实在是懒得往人堆里扎，于是在御花园闲逛。
“毕小姐？”
一道稍微有些陌生的男声从背后传来，毕慕白脚步微凝，转过身去看清了来人。
她敛衽一礼，淡淡道：“毕慕白见过端王殿下。”
端王见她对自己兴致缺缺，越发觉得有趣。
那些恨不得往自己身上扑的女人他见得多了，从而显得眼前这一朵带刺的玫瑰是那样显眼。
“毕小姐不用这么客气，”端王眼含笑意的说道：“宴席还没开始，宫里的其他地方活动众多，毕小姐怎么不与其他人一道玩乐？一个人闷在这里不嫌无趣么？”
毕慕白今日随父母入宫，她大抵猜出他们的用意为何。
躲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躲不过去。
毕慕白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认命了。
“殿下多虑了，我天性不喜那般喧闹之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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