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僻静的菩瑛台内忽然涌进一批浑身缠绕着腾腾杀气的黑衣人。
兵刃相接之声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女人孩子的嚎叫声连绵不绝,隐隐传到外头更为静寂的街道。
月光之下,两排队伍不紧不慢的经过此处,为首的即是南羽卫指挥使王鹤棠。
他夹紧马腹驱使着马儿往菩瑛台的那扇大门走了几步,视线落在躺在地上歪七扭八的两名守卫身上,鲜血从断裂的咽喉汩汩流淌。
那两名守卫是禁军提前从牢里换出来的死囚,反正死期将至,用他们再创造一些价值,也不算过分。
王鹤棠收回视线,听着菩瑛台里的声音越来越弱。
嘎吱一声刺耳的响,破旧的大门从里拉开,黑色的面巾之上露出一双熟悉的眼。
那人便是该在府中休养的荀长东。
荀长东打量般的扫了眼王鹤棠身后的队伍,“你的人,可信么。”
王鹤棠展颜一笑,朦胧月色下的青年神采奕奕, “大家都是奉皇命做事,不知荀大人……在担忧什么?”
“荀大统领……”荀长东身后的白翡轻轻撞了他一下,悄声道:“王指挥使说得对,都是奉皇命,有什么好疑虑的。”
荀长东不为所动,上下打量王鹤棠。
谁不知道王鹤棠与萧韫真私交甚好。萧韫真的心眼子跟变花样似的数都数不完,王鹤棠既是他的人,那么当与他并无两样。
“荀大人,”王鹤棠再度开口,“荀大人再拖下去只怕要坏事啊。”
荀长东的手掌不由收紧,一阵闷哼从他旁边传来,这时门外的人仿佛才看到那真正的刺客到底在哪儿。
王鹤棠歪着头瞧了眼同样身穿黑衣的刺客,“禁军只留了这个活口?”
荀长东淡淡抬眼, “只他一人,也够用了。”
白昼的光亮笼罩大地,久违的暖阳高挂空中。
皇帝所居的那间禅房外挂有一个匾额,上面题着“明镜台”三个字。
明镜台在这日仍旧显得匆忙,除了太医时常进出之外,余下的臣子们也先后来看望皇帝。
这会儿皇后刚从明镜台离开没多久,皇帝就突然呓语,嘴里不断的念叨着晋王的名字。
“父皇?”杨烨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俯身在皇帝嘴边想要听清皇帝究竟在呢喃些什么。
杨烨从天一亮就又赶了过来,就算他有不臣之心,在一切落定之前还得做做样子不是么。
“朋儿……恒儿……恒儿……”皇帝的嗓子眼像是被火烧了一遍,每吐出一个字都听得人瘆得慌。
杨烨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嘴里还是柔声道:“父皇你醒了?要不要起来喝口水?”
皇帝半昏半醒了两天时间,终于睁开了眼。
他瞪着浑圆的眼睛,眼球几乎要跳出来似的,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帷帐,“恒儿,我梦见恒儿死在乱刀之下……太子……太子快去救他……”
杨烨眼神微动,扶起疯疯癫癫的皇帝,帮他拍背顺气,“恒儿没事,都在菩瑛台好好的呢……”
杨烨脸上划过一丝阴狠之色,今早他派去的人来报,说菩瑛台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父皇啊父皇,您若是知道杨恒已经死在我的手里,会不会真的心痛呢。
“父皇要是饿了,儿臣这就给您端碗清粥过来。”
杨烨小心扶着皇帝躺下,让守在外头的梁达赶紧拿早点进来。
皇帝混沌的眼眸在杨烨转过身的那瞬间骤然明亮起来,眼色复杂的盯着那个红底蟒袍的身影。
太子啊太子,希望你不要一错再错……
萧韫真早早的也起了床,卯时去看了下皇帝过后重新回了房。
最多等到午时,她就要依从杨烨的命令先行回到枢密院。
她坐在这把椅子上一动不动许久,面前的桌案上摊开了另一张传信纸条。
又是王鹤棠的字迹。
菩瑛台的人已经安全转移。
阳光透过窗叶斑驳的撒在纸面上,萧韫真眼神微凝,午时已到。
她起身开门走了出去,而方才的那张纸条,早已随着火苗化为乌有。
萧韫真前脚刚回到宫城不久,荀长东的府邸就迎来了东宫的人。
那名年轻的内监宣读完旨意后不客气的合上圣旨,“荀大人……奴才是对你还心怀敬意才唤你一声大人。荀大人也听到了旨意,还请自便吧。”
内监的意思很是明了,荀长东既然被罢官,那么就要交出皇帝赏给禁军统领的鹖冠。
鹖冠乃是禁军统领的身份象征,两侧加了鹖毛的武士冠。平日里着此冠对行动不便,故而荀长东在皇帝身边时候几乎很少戴上它,只有碰上什么重大节日或者大型仪式的时候,他才会身着官袍并且戴上鹖冠。
“我只听陛下号令,别人一概不认。”
荀长东虽然还在跪着,气势却丝毫没有减弱,浑身上下散发的气场让传旨内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内监想起背后还有杨烨撑腰,方才陡增的退意淡了许多,他重新张开圣旨,几乎要把它贴在荀长东的脸上。
“你看清楚了,上面加盖了陛下的玉玺。你不认,是想以下犯上吗?”
荀长东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他翕动着唇,似乎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可能,不可能!”
荀长东想站起身来,奈何他军棍的“旧伤”未愈,狼狈的往旁边倒去。
“大人!”
他身后的奴仆赶上来扶正他,“大人可还撑得住?要不要再唤大夫来府中看看?”
内监打量着曾经名震一时的荀大统领,不由感慨选错路的人,就算能力再大,失了伯乐就像是一匹无家可归的老马。
荀长东摇摇头,与奴仆小鱼暗暗打了个眼色。
他酝酿着心中的不忿,含恨吐出了口鲜血。
小鱼眨眨眼,大惊失色,“大人,大人!”
内监下了一大跳,心道荀长东果然是病得不清,不然以他往日的强健体魄,何至于听到这样的消息气愤得吐了血?
“诶哟,荀大人这是……急火攻心了?”
荀长东指着他,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们,你们东宫这叫谋逆!”
内监“啧”了一声,对小鱼不耐道:“你家大人神智不清了,还不快扶进去?非等脑袋落地才高兴吗!”
内监走出荀府大门时对后来的南羽卫挥了挥手,“你们都给咱家看好这里,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若是荀长东离了这里一步,那你们的罪过可就大了,到时别怪太子殿下不留情面!”
传旨内监紧接着又奔去了沐侯府的府邸,新一任禁军大统领由沐康接任。
枢密院内。
满面红光的杨烨迫不及待的要与萧韫真分享这则消息,“禁军已经控制住了,萧卿的调兵文书也已发出,这天下已尽在掌握之中。”
萧韫真轻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杨烨忽然想到了什么,奈何早就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哪里抓得住脑海里飞速掠过的那一丁点儿不对劲。
萧韫真在笑意中捕捉到杨烨眼里一闪而过的疑芒,严格来说荀长东是高手,看护荀府的南羽卫里最好还是有王鹤棠坐镇好些……
杨烨的重点在于,下旨革了荀长东的职,这样一来,皇帝身边已经没有可用之人。相比之下王鹤棠就是小人物了,他在不在又有什么打紧。
不过今日,王鹤棠确实不在看守荀府的队伍之中。
他只身一人潜入了东丘寺,来到了明镜台。
“陛下,禁军已经被太子控制了。”
皇帝坐在床榻上一口口的喝着药,“这几日,辛苦你了。”
王鹤棠又把头低下去了一些,“这都是微臣该做的。”
“嗯,”皇帝拿过常寅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看向王鹤棠点了点头,“萧卿把你调教得不错。”
王鹤棠低着头,目光不时扫过躺在角落里断了气的梁太医。
“咳咳,”皇帝忍不住咳了几声,“常寅,这血腥味太过呛人,你把尸首拉出去,找个地方埋了吧。”
王鹤棠默不作声的收回目光,梁太医的心脏被捅穿了,如此干脆利落不消说都知道是焦齐的手笔。
“唉,”皇帝自嘲的笑了笑,“朕知道自己要不行了……如果太子肯安安份份的呆在这里,朕将这个江山交给他又有什么不可。只可惜啊……他还是太急了……”
他抬起手,招王鹤棠上前来,“你来,你扶朕起来。”
“是。”王鹤棠扶起皇帝,扶着他慢慢的走出明镜台。
或许是皇帝的步子太过沉重缓慢,他莫名感觉到皇帝的身躯里,所有的力量真的在慢慢流逝。
皇帝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他呢喃道:“太阳下山了……”
“朕也要为未来的皇帝,清理门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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