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华素鸢说得也不错,霍仲玄在回程途中确实遇到了雨天。
一路上这个天就像是被捅破了似的,三天两头飘起雨。
在连接着京城与松阳镇的这条官道上,汹涌的马蹄声纷至沓来,前后溅起满是泥泞的水花。
夹杂着雨水的大风刮来,沉闷的雨天瞬间演变成了电闪雷鸣。
轰隆一声,漆黑的天穹传来一阵响,亮若白昼的闪电劈开了厚重的乌云,也映亮了拦在道路之中的细长铁索。
冰冷的铁质刑具分布着无数个锋利的铁齿,透明的雨滴沉默着自每一处锋利滴落,宛若在暗处蛰伏已久亮起獠牙的猛兽。
霍仲玄眼底闪过诧色,勒住缰绳,“吁!”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坐骑以无法回转的势头向前翻倒,皮肉绽开的黏腻之音在雨幕中如同蛇信子一般钻入耳膜中!
骏马的声声嘶鸣环绕在暗夜中,马背上的人们纷纷跌落在地。
还没等霍仲玄起身,四周的树林里突然窜出上百来个蒙面人。
千杉抄起地上的武器向霍仲玄扔去,“将军,接剑!”
霍仲玄眼神一凛,稳稳的接住了剑后反手便斩杀了一名意图袭击她的蒙面人。
霍仲玄沙场铁血十余年,那份临危不惧的气势与从容让那些蒙面人不由放慢了动作,两拨阵营一时安静了下来,彼此之间的试探与对峙让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变得更加漫长。
王鹤棠甩了甩脸上的泥泞,他身后背对背挨着琼华军的某个军官,两人默契的形成合作之势。
他沉默着与一旁的霍仲玄对望了一眼,看来今夜能不能走出这里,全靠命数了。
霍仲玄再度捏紧手中的剑,眼中闪过寒茫。就由她,来打破这场没有意义的对峙吧。
“杀!”
霍仲玄的声音仿若穿透了一切,那些雨水的击打中无精打采的枝叶忽然簌簌作响,飘落而下的枝叶被泼上一抹醒目的红色。
蒙面人一拨接着一拨像是杀不尽似的,如海浪般向他们席卷而去。
王鹤棠身上的盔甲早已血被染得看不出本来模样,眼下这个似曾相似的场景让他想到了两年前的一件事。
当年安阳侯萧聿也曾对萧韫真实施过如此这般惨无人道的截杀……
王鹤棠知道萧聿的目的是为了将其取而代之。
那么……今日这场杀戮的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谁非要霍仲玄死?
京中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
王鹤棠在军中只听到关于京中的两件事。
其一是辛海酆去世了;其二便是皇帝给萧韫真赐了婚,将自己的远房堂姐尹琼素封为郡主后嫁到了安阳侯府,成了侯府夫人。
王鹤棠的心怦怦跳动,仿佛胸腔里的那个不算成形的答案要以迫不及待的姿态破空而出,他手中用力,敌人脖子上喷涌而出的温热暂时打断了他的思考。
漆黑的夜空再次绽出一道闪电,映出混乱中的另一道剑光。
那柄长刀从远处飞来,又准又狠的扎进了敌人的身体里。
王鹤棠茫然的望向大雨淋漓的另一处尽头,一个矫健的人影从林中飞出加入了这场不对等的战局。
那人身后跟着几十来个灰衣人,前脚后脚的稳稳落地。
这样的飞刀……
王鹤棠眼睛一亮,那是昭娘姐!
容昭利索的从尸体上拔出自己的武器,看了霍仲玄一眼,而后一言不发的解决掉那些棘手的人。
霍仲玄难得懵了会儿,觉得刚才那样凌厉的剑招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或许霍仲玄想不起来了,但是容昭记得……这是她们的第二次“碰面”。
九年前文宣伯爵府办的那场马球赛上,东秦质子澹台岳以马匹受惊为饵,引霍仲玄跟着他进入林中,以便实施暗杀。
那次暗杀涉及到了东秦、康王、以及江湖中的杀手组织幻花楼,其中脉络之复杂让当时的皇帝甚为纳闷。
而那一次,是容昭以神秘人的身份与霍仲玄初次见面,也是她第一次出现在霍仲玄的面前。
容昭受萧韫真的吩咐一直暗中盯着澹台岳,必要时刻可以出手,务必要保住霍仲玄。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容昭也如今天一般蒙着脸,再加上其中又过了那么多年,霍仲玄认不出来她也并不奇怪。
在容昭与其属下的加持下,战况的进程推进了一大半。
即使如此,霍仲玄方还是损失惨重。
百人亲兵……这些跟着她走到这儿的人,吃人的战场上都活了下来。
可却大半死在了回京的路上,死在这个孤寂的树林里。
琼华军这边还剩下的人除了霍仲玄、千杉、王鹤棠,还有两名校尉,以及三十多名士兵。
在王鹤棠离开日子里,京城发生了太多变化,就算容昭现在在他身边,他也一时不知今日之事要从何问起。
霍仲玄撇了眼不远处那身手极好的女人,她虽不知对方是何人,但也知道对方是在帮自己。
霍仲玄暂时让自己缓了口气,她抓过千杉手中的活口,除掉他的面巾后冷冷的问道:“你是谁?”
那人慌乱的避开她的眼神,一副死守到底的模样。
霍仲玄此时已是没什么耐心,“你不说的话,那就只有死了。”
那人被霍仲玄抓住之后就被她卸了下巴,咬舌自杀或者吞毒自尽他根本做不到。
若要死的话,只能霍仲玄亲自送他见阎王。
“等等!”王鹤棠出言制止,他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心下微动,除掉周围那些人的面巾,即使他们满脸血污没了生气,王鹤棠还是认出来了。
他甚至还跟其中的几个人喝过酒。
霍仲玄见他面色有异,于是问道:“你认识这些人?”
王鹤棠神色复杂的抬起眼,惨白月色将他的浅色眼眸映得愈发清透。
“这些人……是禁军。”
霍仲玄的脸上升起难以言喻的情绪,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幽光一片的眼眸里陡然闪过几丝愕然。
“咔”的一声,在人质的龇牙咧嘴中霍仲玄重新帮他安上了下巴。
她冷静的问他,“是皇帝下的命令?”
那人目光闪烁,仍旧什么都没说。
霍仲玄往他大腿上割了一刀,“你就说是,或者不是。”
他低叫一声,重重点头。
霍仲玄神色莫测,手中的剑往上提了几寸,深深的没入了他的心口,温热的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铺满霍仲玄的掌心。
“将军……”千杉唤着她,噙着泪水的脸庞蔓延出几分悲凉,“禁军……”
千杉难以置信,低喃道:“怎么能是禁军呢……”
霍仲玄抽出剑,敌人的尸体毫无生气的滑落。
她静静的凝着他片刻,转身望向刚结束奋战的容昭。
阵雨渐渐来到了尧京,草木腥味自庭院飘到屋内。
萧韫真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连案台上的烛火也已经燃尽。
倾盆大雨让展露出曦光的天际也雾蒙蒙的,所有的一切就像是被罩上了覆满灰尘的薄纱。
窗户发出轻响,窜进一个人影。
萧韫真眼神微动,慢慢抬起了头。
在容昭的回禀中她终于放松了肩膀,靠在椅背上,“好在是赶上了……”
自从杨恒说要摆出那样大的阵势迎接霍仲玄之后,萧韫真就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与其说杨恒要破格给霍仲玄那样盛大的排面,倒不如说这是杨恒为了掩盖内心的真实想法而去下的旨意。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仰慕霍仲玄,他爱护国之栋梁。
但他何须这样强调?真的是要拉拢霍仲玄么?
或许是萧韫真先入为主,她觉得这一切说不准是杨恒的障眼法。
而昨日杨恒又特意与她提起了霍仲玄,并且提到了南羽卫,那种眼底眉梢藏不住的志得意满让萧韫真的心中再次竖起警戒的高墙。
要是杨恒在霍仲玄回京之前一直按兵不动倒也罢了,她就当是派人出去探消息了。
但是难就难在萧韫真根本猜不到杨恒究竟什么时候会动手,猜不到他会让人在哪里动手。
关州距离尧京这么远,路也不只一条,对于霍仲玄和王鹤棠来说几乎每一道关卡都有风险。
萧韫真不是神,她也只能盲赌一把,能保住人是最好的。
霍仲玄手里的力量不能白白浪费了。
萧韫真捏着手里那封今早柳梧蔓传回的书信,把它置于重新燃起的烛火之上。
柳梧蔓曾说可以满足萧韫真一件事,如今柳梧蔓兑现了诺言。
萧韫真虽然是盲打,但也并未放弃前段的路,关州返回尧京的官道的一小截距离万白教不远。
萧韫真让柳梧蔓派出人手在那块暗中观察,确保霍仲玄经过时周围没有可疑人物。
而眼前这张被烛火吞噬的那封书信,就是柳梧蔓对结果的回应。
柳梧蔓出动了人手,然而并没发现可疑之人,好在是赶上了琼华军经过,于是她的也算是完成了。
萧韫真缓缓将目光移到容昭的身上,容昭穿着一身灰衣,血迹的斑驳让灰色变成了黑色。
杨恒是将人手都押在松洋镇了。
火势很快把纸烧成灰烬,那簇经过跳跃后又即将熄灭的火苗,就像是她与柳梧蔓之间短促而又猛烈的即时合作。
萧韫真抿了抿唇,江湖如此大,以后若有机会那就江湖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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