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令狐阙,今年十四岁,我上头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
大姐的名字叫萧之棠,二姐的名字叫萧则曜,三哥的名字叫萧晗山,至于为什么不与姐姐哥哥们姓萧,是因为将来我要继承明月宫。
二姐与三哥是龙凤胎,出生的时辰相差无几。
我就惨了,我是全家最小的,时不时就被他们“欺负”。
我出生的时候大姐都九岁了,二姐和三哥也有六岁了,我记得小时候他们都嫌我烦,不跟我玩。
还是霍家姐姐最照顾我,总是不厌其烦的听我说着那些没有逻辑的胡话。
嗯……除了霍琛姐姐外,方令姐姐对我也很有耐心。
我娘呢是当今太上皇,方令姐姐是娘未起事前收的的门生,她唤我娘老师。
我爹……我爹他还是凤君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去世那年才三十九岁。
我娘她不爱哭,我爹去世的时候她也没哭,但哥哥姐姐们哭得厉害,我也哭得厉害。
爹去世的那会儿大姐也就才十六岁,又过了一年,等大姐十七岁了,娘就让位给她,自己则退居太上皇,远遁江湖去了。
有时连大姐也不知道娘到底去了哪儿,恐怕只有容姑姑和徐爷爷能够总是知道吧。
半年前三哥在兵部尚书唐忠等人的撺掇下想要造大姐的反,被大姐和二姐以及霍姐姐狠狠的镇压了下去,吓得他魂飞魄散,至今躲在王府里不敢出来,我悄悄去看了看三哥,想不到他以为我是大姐派来杀他的,一见到我就锁紧了房门。
其实大姐要不是念着与三哥是同母同父的兄弟,估计早就将他杀了。
而唐忠等人在计划失败之后自裁谢罪了,大姐念着他们也为朝廷付出多年,并未太过苛责其家人,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剥夺他们的家产充入国库之后让他们卷铺盖滚出京城去了。
大旭王朝是女人当政,作为女帝须得文武双全,文就不说了,不管是皇太女还是未封王的皇女,诗书的熏陶肯定是少不了的。
最重要的是体魄必须强健,绝不可怠慢武功的修炼。
因为即使是女帝,在面临子嗣延绵的时候总是会半只脚踏入鬼门关。
若是没有强健的体魄撑着,产后的身体恢复便会拉长战线。
其实娘能当女帝,并自信大旭皇室能延绵下去与一些客观因素脱不开关系,除了浮邈谷之外,我们还有明月宫。
浮邈谷是娘的第二个故乡,爹与明月宫两位宫主有割不开的血缘,如果爹不当凤君的话估摸着就是明月宫的少宫主了。
这两处地方都是武林高手汇聚之地,皇太女用心去学的话,就凭武力来说怎么着都能触到江湖高手的门槛。
大旭王朝建成后,盈濯堂多少带了点皇家的暗卫机构的意思。
不过世人还是不知盈濯堂究竟扎根何处,对于外人来说依旧是个神秘的地方。
其堂主只听命于皇帝,就算是皇太女对堂主发号施令,堂主也是有权拒绝的。
“中秋宴要开始了,殿下快些起身吧。”我的侍女急急的敲着门,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天气一凉人就容易惫懒,从午时开始我就在床上躺了两个时辰了。
“好了好了,我起来就是了嘛!”我叹了口气,起来随便套了件外袍。
从湘王府到皇宫不远,下了马车后我一路打着哈欠从宫门走到了弘炎殿,半路撞上了凤君。
“凤君好。”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湘王殿下客气了。”
我让到一旁,让凤君的仪仗先行。
当今的凤君是霍家的养子,名唤范尚辞,在我年纪还算小的时候,他就嫁入了东宫,做了大姐的正君。
听说霍姑姑,呃也就是睿王霍仲玄将军,她本意从未想让范哥哥入宫,毕竟一入宫门深似海,一旦进去只能一辈子困在宫里。
霍姑姑的女儿霍琛虽与大姐交情好,可也不愿自己的哥哥放弃前途。
奈何范哥哥就是喜欢大姐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甘愿放弃自己的少将军身份,只愿伴随她左右。
他们全家人好像就索罗叔叔能共情几分,因为索罗叔叔当时也是放弃了辽胡的一切,远离故土,眼巴巴的跑来了大旭与霍家和亲。
可是范哥哥的运气没有索罗叔叔好,也没有我爹好。
娘和爹是经历了多年风雨才走到了一起,爹当年回来后,娘也就不再进行选秀了,后宫中虽还留着第一次选秀的那七八位美人叔叔,但娘的心始终是在爹这里的。
风雨夫妻的情谊,是别人难以插足的。
范哥哥作为凤君在大姐心中虽然也有一席之地,但大姐对他更多的是责任,或许大姐对范哥哥也曾心动过,可帝王之爱,往往都是如那绚烂的烟火,乍然迸发出最美的光之后又消失无痕。
如今这宫里最得宠的是郑贵君,一个多月前大姐诞下了三皇女,三皇女的父亲正是郑贵君。
贵君的位分可与贵妃对标,女帝的后宫中最高位置的是凤君,然后便是皇贵君,皇贵君以下则是贵君,贵君之后按位分高低便是君子,良人、昭仪、婕妤、美人、才人、贵人,选侍,淑男。
中秋宫宴很热闹,但也很无聊。
我忍了一个时辰后跑去了御花园透了口气,没想到居然看见了娘。
我愣愣的挪动着步子,歪着头到她面前,问她,“娘,你,你是刚刚才到的么?”我想了一下又问,“大姐知道你来了么?”
娘转头看着我,摸着我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悲凉。
我看着她的模样,脑海里突然浮现起她总是和我说的一句话。
娘总说,阿阙,你的眼睛真是像极了你的父亲。
爹的眼珠颜色浅浅的,像琉璃珠子。
而姐姐哥哥们的眼瞳都是像娘,黑漆漆的,像黑曜石。
“我来看看你大姐,”娘笑了一下,她还是那样美丽,风华绝代,“我好歹还是太上皇,所以来看看你大姐有没有偷懒。”
我紧紧的握住娘的手,生怕她又一声不响的离开了,“娘这趟回来,其实也是想去看看左相大人的吧?”
左相的全名是穆徽羽,她的身体一直不是太好,在三个月前更是晕倒在早朝之上,把大姐吓了一跳。
大旭的丞相有两个位置,一个是右相,一个是左相。
现在的右相是成许清成伯伯,左相则是穆姑姑。
他们也是跟着娘一起走过来的。
穆姑姑在当年的科考中取得了不俗的成绩,然后从国子学博士一路升到了左相。
这回的中秋宫宴穆姑姑没来,在家养病。
“走吧,你我一道去穆府看看。”
娘拉着我,我俩用轻功很快的就到了穆姑姑的家。
穆姑姑一直咳着,看到我俩突然出现在门外,眼睛睁得老大,咳得越发厉害了。
我娘帮她顺着背,站在一旁的赫连叔叔也是一脸忧色。
穆姑姑终身未婚,赫连叔叔是她的蓝颜知己。
“微臣求太上皇不要将微臣的情况告诉陛下……”原来她这几天的病情急转而下,“陛下刚生产完,微臣不想让陛下挂心。”
娘把着她的脉,眉头越拧越紧,面色微愠的问赫连叔叔,“徽羽都这个样子了,你怎么不与我说?”
“我……”赫连叔叔心疼的看了穆姑姑一眼,别过了头。
穆姑姑在娘和赫连叔叔的搀扶下,倚在床头上歇息。
赫连叔叔说了之后我们才知道,盈濯堂的秋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开了一堆方子,养得好的话或许还能吊着几个月的命。
娘紧握着穆姑姑的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
我看着这个场景,忽然就想到了爹离世的那个夜晚。
爹的年纪比娘还要小上六岁,爹那天苍白着脸,撑着气力玩笑着说还以为自己能陪娘走好多年。
娘握着爹的手,听着他讲了好多话,从他十二岁初见那天开始说,说他一开始是敬仰之情,后来过了几年后,这份感情忽然就变质了,他很怕,怕娘再也不靠近他。
爹在弥留之际叨叨絮絮的说了许多,最后他还抱怨娘是个冷冰冰的木头。
娘从头到尾都温柔的注视着爹的眼睛,偶尔应上几句。
后来爹的手松开了,细密的呢喃也戛然而止。
在我们的哭喊声中,娘呆呆的坐在床边,仍旧紧紧握住爹的手。
我仔细的回想着七岁的记忆……不对,娘当时好像是流泪了,只是她的泪珠掉得太快,被她掩饰了过去。
穆姑姑现在也说了很多,直到最后,她的手终于还是也松开了。
娘这回不是默默流泪,她的眉头也拧了起来,徽羽徽羽的叫着。
可穆姑姑已经没有反应了。
我觉得时光对娘太残忍了,十年不到的时间里,相继送走了一路目睹她人生轨迹的两个重要的人。
我擦着泪,希望所有人都健康平安,都活得长长久久。
大姐二姐还有其他人听到了消息,赶来穆府的时候,穆姑姑已经躺在了棺材里。
一代传奇女相逝世,不少妇女一身缟素的站在街道两旁,目送着棺椁抬去郊外葬入陵墓。
娘又离开尧京了,这回我与她一起。
我想陪陪她。
娘这次没去别的地方,她回了浮邈谷。
温爷爷和徐爷爷还是那头白发,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了。
这天中午我给娘做了碗粥,我的厨艺都是跟爹学的。
娘一口口往嘴里舀着粥,她突然放下了勺子,脸微微别到另一旁。
我看到有泪从她下巴滑落。
“娘,别哭,吃饭的时候哭对身体不好。”我握着她的手,暖暖她微凉的手背。
“我没事。”娘轻声回道,“你吃完了就去玩吧,不用在这里守着我。”
我“噢”了一声,走出了房间。
我知道娘是不愿让人总是看到她这样。
我抬头望着藏在云层里的太阳,再看回屋子里时娘已经吃好了,她走出房门问我要不要去紫竹山巅。
紫竹山巅是万白教柳教主的地盘,我知道娘过去偶尔也会去找她吃酒。
我点点头,跟着她一起下了山。
慢悠悠的赶到了那儿之后,天边的霞光已经渐渐变成了紫色,山脉葱郁,湖水清澈,是一副好景色。
我看着娘走在前头的身影,小跑上去抱住她的胳膊,靠在她的肩膀上撒娇。
娘摸了摸我的脑袋,笑得很温柔。
“娘亲,我好爱你哦。”我嗅着她身上的淡淡香味,继续撒着娇。
“嗯,娘亲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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