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相这话问得有趣。”谢知修长的手指抚过青瓷盏上的冰裂纹,指尖在裂痕处微微一顿,“两日前你亲口向我承认,今日倒来问我为何这般想?”
陆泽之望着案头将熄的烛芯,烛泪凝成琥珀色的泪滴,映得他唇角苦涩的弧度愈发清晰,“谢大人久居幽州,怕是忘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眸光如深潭般幽暗,“朝堂如棋局,执棋者落子无悔,棋子却连转身都难。”
谢知神色微动,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他也曾在京中做过几年的枢密都承旨,自是知晓这步步惊险。即便如此,他却仍然未肯松口。
“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陆相,说自己是棋子?”谢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中寒光乍现,“好一个身不由己。”
“站在千尺危楼之巅,半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陆泽之眸中光芒渐黯,仿佛被案头那盏将熄的烛火吞噬,“朝中目光尽在我身上,三党的眼线如同野草一般,除都除不尽。更别提当今天子——”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数不尽的试探,消不完的猜疑。谢静渊,你可睁开眼睛瞧过?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是怎样一位‘明君’?”
谢知愕然,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青瓷盏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未曾预料,陆泽之会说出如此放肆之言论。
“江南水患、岭南贪污、禹州蝗灾、边境骚乱,现如今幽州又要有百年难见的暴雪。我且问你,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可做出了什么?”
陆泽之神色划过一丝失望,语气愈发的激动,“贪官一个接一个,朝廷的赈灾银全都落入了他们的口袋,就连赈灾粮他们都不放过,以高价转手卖出, 牟取暴利。官官相护,小官头上有大官,大官头上有皇子,各地民不聊生,百姓怨天载道,饿殍遍野,禹州当时甚至出现了易子相食的惨剧。”
他骤然起身,快步走到桌前,拍桌声刺耳,“谢静渊,这就是你所拥护的‘明君’吗?”
谢知哑口无言,他望着陆泽之,眸中泛起一抹异色。他虽久在幽州,但不代表他不知这些大事。相反,他清楚的很。他甚至知道那些贪官的名字,甚至知晓护着他们的背后之人是谁。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也同陆泽之一样,顾虑太多,忌惮太多。
可他又同陆泽之不一样。
陆泽之有今日,能成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是他一步一步,靠着自己的能力坐上去的位子。
而他这个幽州太守,看似佣兵十万,占据一方,却是从人手中换来的。
这人,自然是皇帝。
他如今的一切,都是陆泽之口中那位‘明君’赋予的。
他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天子,自是有天子的决断。”半晌,谢知挤出一句话,语气干涩。
陆泽之难以置信的看着谢知,“谢静渊,你当真是眼盲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谢知从桌后走出,来到陆泽之面前,声音沙哑,“造反吗?我只是一介幽州太守,我能如何?我怎会看不清如今的世道,我怎看不见百姓的遭遇?可我能力有限,我只能护得住这幽州的子民。”
谢知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曾经也试图联络过那禹州太守,也曾试图输送过物资,想助对方一臂之力。可那些个银子和粮食,半路都被人劫走。
表面是土匪,可扒掉那些个尸体的外衣,里面穿的尽数都是官服。全都是官府的人,伪装成土匪,做这等下三滥的勾当。
现如今官府比土匪还猖狂,土匪尚且还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可官府的人,全都是为了自己一己私欲,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
他曾见过土匪接济流民,见过土匪救治伤民。
这也是为何,他对那几个山头的土匪,到现在都未曾围剿。
因为他知道,这些土匪有良心。而官府的人,良心早已经被贪婪啃食殆尽。
“你只是不敢,你只是害怕。”陆泽之笑声带着几分讽刺,“因为你如今的一切,都是当今天子的给的。你知道你一旦反抗,你手中的一切都会荡然无存。谢静渊啊谢静渊,这么多年后,你到底是变了。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人都是会变的。”谢知摇了摇头,自嘲道,“少有人能在这样的世道下坚持本心,就如同陆相一样,你当初的壮志豪言,现在不也成了过往云烟吗?”
陆泽之盯着谢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眸中闪过一丝寒意,“别拿我和你这个懦夫相比,我归顺太子,是另有谋划是。而你跟皇上做交换,是为了保全你自己。”
“是,我是懦夫。”谢知咧嘴一笑,笑中带着几分深意,“但你陆东流,同我又有什么区别?你可揪出了贪官,你可解救了百姓?江南之事未解,你便跑到了岭南。如今又丢下岭南,要回京城。我谢静渊做事好在有始有终,而你陆东流呢?”
“你——”陆泽之抓着谢知衣领的手又紧了紧,他额头青筋暴起,显然谢知这话激怒了他。
“你以为我不想有始有终?”他冷笑一声松开手,看着谢知踉跄后退两步,“你以为我无所作为吗?账本和名单我尽数都给了皇上,然后呢?什么都没发生。”
谢知稳住身形,抚平衣领上的褶皱。他看了陆泽之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话,“什么都没有?”
他眸中多了抹茫然,显然陆泽之的话,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尚未关紧的木窗被风吹开,冬青树的枝叶随着寒风摇晃,积雪扑簌簌的往下掉,少些顺着风吹进了屋子,落在地毯上,随后消失不见。
谢知盯着眼前的画面,只觉心中闷堵。他喉结动了动,快步上前,一把关上了木窗。
“瑞山附近的土匪,应是你的人吧。”
他嗓音喑哑,“陆东流,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谢知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劈中陆泽之,他身形一僵,侧面垂落的手握成拳。
谢知怎会连这件事——
“我不过是试探。”谢知看着陆泽之的反应,一脸惊愕,“可你竟是……”
这般情绪波动,竟是藏都不藏了。
短刀出鞘,贴近陆泽之喉咙,冰凉的触感让陆泽之倒吸了一口冷气。
“幽州,也在你算计之中吗?”谢知眼底浮现出一抹猩红,“你费劲心力,借伤来此,到底是何目的?”
谢知语气狠戾,短刀死死压在陆泽之的颈部。
可陆泽之发现,贴着他皮肤的,并非是刀刃,而是是刀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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