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
何超正坐在老曹摊子前面喝着骨头汤。
王哥从巷口小跑过来。
“师父，有个人领了任命书，灰外套，鸭舌帽压得很低，我总觉得他很面熟。”
何超擦了擦手，站起来往巷口看了一眼。
入口那张桌子前面，那人正拿起毛笔在竹纸上写字，帽檐遮了半张脸，但看那站姿，确实是很熟悉。
哪里见过呢？
何超脑海里灵光一闪。
“是他。”
“谁？”
“赵天佑。”
王哥瞪大了眼。
“靠，他来干什么？”
何超把碗递给王哥。
“谁知道呢，可能也想来当亭长吧。”
“那我去……”
“别去。”
何超蹲回老曹摊子旁边。
“让他自己去感受。”
赵天佑拿着任命书，在老街走了一圈。
煎饼摊排了四个人，面锅前面坐了三个，他看了一眼李哥捞面的手势，夜酒摊刚出摊，陈哥还在擦杯子。
他经过这几个地方都没停下。
最后停在老曹修鞋摊前面。
他把任命书往摊上一搁。
“你好，这里能学什么？”
老曹看了他一眼，把一只旧鞋递过来，这鞋子的底已经被磨穿了。
“上底。”
赵天佑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
学着老曹那样把锥子拿在手里，第一下就戳偏了，后面几下还把线打了结。
老曹伸手把线捋开，指了指鞋底那条旧针脚。
“沿着这里走。”
赵天佑没说话，低头继续扎，针脚歪歪扭扭，间距一会儿宽一会儿窄，但鞋底总算钉上去了。
老曹接过来翻了一遍，点了点头，盖了个戳。
赵天佑拿着纸条，愣了一下。
“这就通过了？”
老曹没抬头，锥子又开始扎下一只鞋。
“过了。”
何超在远处一直静静看着。
赵天佑也没发现，只是往下一关走。
分粮。
赵庄大娘的酱缸前面摆了五个碗，黄豆，绿豆，麦仁，高粱，玉米碴。
任务说明：亭长需认出三种粮食，分给三位乡民。
赵庄大娘坐在缸后面。
“亭长大人，认粮了。”
赵天佑蹲下去，看了几秒。
“这是黄豆。”
“对。”
“绿豆。”
“对。”
“麦仁。”
赵庄大娘咧嘴笑了。
“识粮的亭长不多，拿好，去找三个乡民。”
她把三个碗往赵天佑手里一塞。
赵天佑端着三个碗在巷子里走了一圈，第一个乡民是李哥，接过黄豆往锅边一搁，推了碗面过来，第二个是个小孩，接过绿豆塞给他妈，第三个是老曹。
老曹没抬头，锥子还在扎。
赵天佑把碗搁在修鞋摊旁边。
“放那。”
两个字。
赵天佑站在摊前，也没立即走，他看着老曹修鞋，那个锥子上上下下，跟他刚才那七八针一个节奏。
区别是他扎得歪，老曹扎得稳。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往劝架关卡走。
两个人正在桌子前面吵，一个说摊位越界，一个说酱缸挡路，音量不小，但脸上都在笑。
旁边围了五六个游客。
一个亭长小伙子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往桌上一搁。
“本亭长请你们一人喝碗豆浆。”
两人收了钱，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围观的全笑了。
赵天佑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没走，也没笑。
何超在留言板旁边，看见赵天佑的眼神。
那眼神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但肯定不是在欣赏，不是看热闹。
这家伙眼睛毒。
难道赵天佑站了两分钟看出来了？
赵天佑走到孙桂兰煎饼摊前面。
孙桂兰在教一个中年男人摊煎饼，面糊倒多了，铲子拿反了，蛋液流了一铁板。
男人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孙桂兰磕了磕铲子。
“亭长大人，铲子都拿不稳，怎么管你那条街？”
男人低着头，孙桂兰没停。
“煎饼摊不好没关系，但你至少站在这，肯做自己的第一次，对吧？”
男人愣了一下。
“对……至少我尝试了，现在才理解家里的那位平常在家里是多么操劳。”
赵天佑把帽檐往下又压了压，随后走到陈哥夜酒摊前面。
用人关，任务：找四个陌生人凑一桌，吃一顿饭。
他拦住了一个大学生。
“能凑一桌吗？”
大学生看了看他。
“你也做任务？”
“……对。”
“来来来，我正好差一个人。”
大学生把他往桌前一拉，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一位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刚才花十块钱劝架的小伙子，还有李哥。
桌面放着四杯酒。
大学生先端了杯。
“我先说，我今天帮赵庄大娘搬了缸酱，从巷口到巷尾，然后摊了一个煎饼，摊得可好看了。”
年轻妈妈笑了。
“你那个煎饼蛋液流了一地，好看什么好看。”
“那也是我摊的！有自己的煎饼总比没有强吧？”
“也是。”
年轻妈妈端起杯子。
“我今天劝了架，可没花一分钱呢。”
小伙子在旁边拍桌子，竖起大拇指。
“那你比我厉害。”
李哥在旁边笑了笑，把酒又满了一圈。
大学生转头看着赵天佑。
“你呢？”
赵天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个锥子痕，在老曹摊上戳的。
“我修了一只鞋。”
大学生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大学生想了想，然后笑了。
“修鞋也是大事啊，刘邦当亭长的时候说不定也做过草鞋呢，对吧？”
赵天佑笑了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何超在老曹摊子后面远远看着那桌。
他跟赵天佑打过两年交道，乌龙江谈判桌上，这人递烟、倒茶、笑，全是算过的。
现在跟一个大学生、一个宝妈、一个花十块钱劝架的小伙子坐在一起。
那脸上的笑容不是那招牌微笑，能看出来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喝完酒散了。
赵天佑一个人站在留言板前面，他看了一张又一张，然后身后走过一对老夫妻，牵着手的。
“下礼拜带爸妈来吧。”
“行，他们肯定喜欢那个劝架的任务。”
“这地方跟大汉宫不一样。”
“咋不一样？”
“大汉宫是看完就走，这里是走完还想来。”
赵天佑听完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
然后他转身往巷口走。
王哥凑过来。
“师父，他走了？”
何超点了点头。
巷口外。
赵天佑走到车前，助理拉开车门。
“赵总，怎么样？”
赵天佑没说话，助理又跟了一步。
“赵总？”
赵天佑停下来，没回头。
“复游率是多少？”
“什么？”
“老街的复游率。”
“我马上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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