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算如此,这件事也与她没什么关系。
贺知风微微叹息,心里难免觉得有些惋惜。
她记得小时候,爸爸曾带她去红星瓷器厂里玩过,当时正是瓷器厂的鼎盛时期,只要下班的口哨声一响,就会有一大批工人浩浩荡荡地走出工厂……
那会儿,红星瓷器厂的瓷器在市面上很难见到,就连厂里职工结婚时想买一套,都得找领导批条子才行。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没有延续辉煌,反倒给这么些蛀虫给糟践了,万一有藏友发现自己买回去的古董是高仿工艺品,而且是红星瓷器厂制作的,心里该怎么想?
再说了,古董贩子逃起来容易,红星瓷器厂却一直在那儿。到时候别人想算账,还不直接找上门么?
方富国也不知道是否知情,但他既然想做气窑,就应当是真心想拯救厂子的,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那么,只能是厂里有人偷窃瓷厂里积压的瓷器,把它们贩卖给了那些商贩。
贺知风忧心忡忡,可又实在不想多管闲事,想来想去只能找机会给方富国提个醒。可方富国住在红星瓷器厂家属大院,龚四海也住在那里,她显然是不可能过去的。
想来想去,她记起一个人来。
那天在郑家茶馆,被龚四海纠缠的方晓丹。
贺知风在时应染房里找到座机,给郑老二打了个电话,请他帮忙打听方晓丹的联系方式。
郑老二应下,不过半小时就回了过来,把方晓丹呼机号报给了她。
她顺利地联系上了方晓丹,约定待会在郑家茶馆请她品茶听曲儿。
正弯腰准备把剩下的碎片全部堆放起来,等有空了再处理,忽然眼前一亮,被一抹青幽闪了眼,却转瞬即逝。
贺知风敏锐地觉察到她发现了什么,顺着刚才的视线找过去,挑拣出四五块青色的瓷片。
她赶紧把它们拿起来,迎着太阳光,逐一照看,只见这枚瓷片釉面滋润柔和,纯净如玉,呈现出明显的斜裂开片,深浅相互交织叠错,好像那银光闪闪的片片鱼鳞。
鸭蛋壳青色,鱼鳞开片!
这难道是……
贺知风不敢相信,急急忙忙冲进时应染屋里,在他的书桌上使劲地翻找。
“放大镜,放大镜,你难道连个放大镜都没有?”她不住地低声嘀咕,因为过度兴奋而满脸潮红。
就在这时,时应染回来了,看到她在自己房里动手动脚,惊愕地张大了嘴。
“你总算是回来了!放大镜,你有放大镜吗?”
时应染微愣,随即从抽屉底部掏出一个放大镜。
贺知风一把抢了过去,拿起刚才的瓷片,走到光线明亮处仔细端详。
过了一会儿,她呆呆地转过头,看向时应染,“我看到气泡了,就像星星一样。”
这要是旁人必然听不明白,但时应染却立马懂了,从她手里接过放大镜和瓷片,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就见这块瓷片的釉层清亮,好似一把酥油抹在了上面,却分布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气泡,既均匀又稀疏,在光的反射下星光点点,犹如漫天星光。
他张开嘴,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贺知风见他也给吓懵了,刚才的紧张反倒没了。
“汝窑瓷片,松本先生真是给咱们送了个大礼呀。”
时应染也不禁笑出了声,“看在这赔礼的份上,咱们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与这位松本傻二郎计较了。”
贺知风勾起嘴角,漾起一抹灿烂的笑来。
对于汝窑,民间有言道: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
虽然现在这个年代,汝窑还没有后世那么值钱,随便一块瓷片都能拍出天价,但收藏起来也绝对划算。
她来到瓷片堆旁边,蹲下来继续翻找,“怎么就这一片?那摊主买的都是完整的器型,理应还有吧。”
但他们俩合力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第二块汝窑碎片。
“会不会这块瓷片是藏在其中一个瓷瓶里的?”时应染大胆推测,“摊主也许并不知道。”
贺知风也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不知是谁在这些赝品里藏了块真品汝窑瓷片,摊主不知情,松本应该也不知道,却因为刘全推了我一把,让它意外地落到了我们手里。”
“不是我们,是你。”时应染淡淡一笑,“这次的事我可半点都没有插手,功劳是你的,这些瓷片也全是你的。”
贺知风抬起头,于金色暖阳中缓缓掀开眼帘,静静地望着他。
有什么细小而尖利的东西,已在心中呼之欲出。
这时,招娣忽然迈着小腿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两朵鲜艳娇嫩的太阳花。
“堂姐,这朵给你!”她递给贺知风一朵妃红的。
“大白兔叔叔,这朵给你!”她递给时应染一朵纯白的。
一张小脸半仰着,笑嘻嘻地露出米粒似的小牙,脸蛋肉乎乎、软嘟嘟的,怎么瞧怎么可爱。
时应染忍不住伸手要掐她的脸,却被贺知风打了下来。
“别老这么掐,会流口水的。”
“是么?”
时应染立即缩回手,笑意更浓了,反正只要是知风说的,那就都对。
贺知风进屋稍作梳洗,把汝窑瓷片交给他放好,便又要出门。
听她说起方晓丹,时应染无奈地一笑:“早知道就顺道把你捎过去了,还还什么车啊?不过我晚上也要在那儿吃饭,要不咱们就一起吧?”
他已经跟唐韦德约好了,唐韦德也要带客人过来,估计又是什么红颜知己,他自然也不甘示弱。
知风不疑有他,“也行,待会你先帮我照看一下招娣。”
时应染抱起招娣,与她一起肩并肩往郑家茶馆走,途中,发现有几个小子鬼鬼祟祟地跟着他们。
贺知风猛然回头,吓了对方一跳,仔细瞧着,居然是上次那几个怂蛋。
“别别,别误会!我们这次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有个消息想告诉你们。”中分男急忙解释,还低着个头,一见贺知风他就有点发憷。
“什么消息?”贺知风问。
中分男压低了声音说:“我在蒲县有个兄弟,他说,豹哥要派他和其他几个同伴,跟着刀疤来周县教训几个不长眼的玩意儿,其中就有你们两个。”
“豹哥?”贺知风看向时应染,后者高高挑起了眉毛。
时应染问他:“除了我们,他们还想教训谁?”
中分男挠了挠头,“听说还有郑家茶馆。”
呵,好大的口气!
贺知风冷冷一笑,“提醒你那兄弟,如果不想进局子,最好扯个理由别掺和这事儿。”
中分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不明觉厉,连连点头,“好的大姐大,我知道了。”
贺知风一怔,“你刚叫我什么?”
“大,大姐大啊。”中分男当即对旁边招招手,把几个小弟都叫了过来,急着对她表忠心,“那天,我们都拜倒在您的英姿之下,思考了几天,决定拜您做师傅,以后就跟着您混,您赏我们一口饭吃就行,您看……能行吗?”
贺知风:……
时应染一时忍不住,背过身去,笑成了一头鹅。
她无奈扶额,“我哪里看着像黑社会了?阿染,给他们指条明路!”
时应染赶紧收敛笑容,见他们傻乎乎的,唯恐他们跑错了码头,好心提点道:“东边的废弃塑料厂知道吗?去那儿找发财哥,就说是我介绍过去的,以后你们就在那边好好干,肯定能吃饱饭。”
中分哥惊喜万分,发财哥的名头他们当然听过,那可是周县黑道上的头号人物。
没想到,大姐大和大姐夫竟然认识发财哥,而且听她们的口气,交情应该还不错,真是太牛了,果然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我们这就过去,谢谢大姐大,谢谢大姐夫!”
说完,呲溜一下跑没了影。
贺知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时应染抱着招娣无语望天。
招娣则好奇地瞅着他们俩,咯咯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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