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厅里,贺知风戴着鸭舌帽,跟时应染鬼鬼祟祟地坐在走廊边缘。
为了能看到俞宛的一举一动,他们特意选了这么一个偏僻的位置。
时应染拽着她的胳膊,生怕她一个激动就跑出去,压低了嗓门劝:“只是出来看个音乐会而已,没什么的,就算是普通朋友……”
话未说完,大腿的肉突然被两根手指掐住。
时应染顿时闭上了嘴,视线停留在自己大腿上……好,好疼。
贺知风自从落座之后,眼睛就没从俞宛那边收回来。虽然她曾经跟俞宛差点闹崩,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但真遇到事儿了,她心底还是非常在意的。
才好不容易解决了二叔,怎么又出来一个?
俞宛就非得找个男人不可吗?
贺知风郁闷地想着,下手就不由得重了点,直到听见时应染抽气的声音,才赶紧松开了手。
“不好意思,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贺知风吐了吐舌头,慌忙解释。
时应染嘶了两声,用手搓了搓,“没什么,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过……你看到啥了,这么紧张?”
贺知风心虚地挠了挠脖子,“除了两个影子,其实什么也没看见,这里实在太黑了。”
可她就是莫名紧张,脑子里不断闪现出一些只有在电影、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桥段。
悠扬的音乐、柔和的灯光、暧昧的气氛,不发生点什么她都觉得时在浪费门票!
一场两小时的音乐会,门票竟然要两百二,这也太贵了!
时应染却觉得这钱花得值,他们的座位是紧挨着的,为了不打扰别人,想要说话就必须靠得很近,湿热的气息不经意喷在对方的脸颊和耳畔,天然就是一种发酵剂。
手指蠢蠢欲动,还有身体里的每个细胞……
都不自觉地被某种东西吸引。
“知风,我……”刚想要说些什么,贺知风用力打了下他的胳膊。
“你说那个男人会不会趁着这时候,做点什么?”她犹豫地问。
时应染迟疑片刻,直觉自己不能凭着男性的本能说实话,吸了口气说:“这么多人呢,他除了认真听音乐会,还能做什么?”
“可他们那排的人并不多啊。”贺知风已经把俞宛四周的情况打探的十分清楚,“都没有坐满,而且那个男人左手边也没有人。”
时应染哭笑不得,忍不住拽了她一把,摁住她的肩膀,嘴唇凑近到她的耳边:“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怕阿姨又被骗了,还是怕他们真的在处对象?”
贺知风拧着眉,心情复杂,“我不知道。”
时应染轻叹口气,微热的气流刚好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片微妙的痒。
“我觉得,你如果真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去问阿姨。像这样跟踪、偷窥,万一被他们发现了,不止我俩尴尬,阿姨还会难堪。不止我们年轻人要面子,像她那样的中老年人也要的。”
贺知风当即就摇了摇头:“不行,我问不出口。”
母女俩之间的嫌隙还没消弭,又有以往的鸿沟在,她的确开不了口。
时应染这就没辙了,等着眼前这段激昂的旋律减弱后,才道:“总要有个人先迈出这一步的,你总不想一辈子都和你妈……形同陌路吧?”
“可是是她先逼我的。”贺知风小声嘀咕着,声音里透着委屈。
而她也确实委屈,因为俞宛对她的爱总显得那么稀薄,求而不得。前世她倾尽所有都没能得到,这辈子好不容易放弃的东西,又何必再去奢求。
对此,贺知风就像患上了PTSD,略微碰一下就是鲜血淋漓。
“算了,随她怎么样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因为关心俞宛而好不容易伸出去的触角,就这样缩了回来。
时应染错愕地愣了半晌,完全没想到自己的鼓励居然起到了反作用。
“要不……”
“安静,别说话。”贺知风按住他的手背,看向前方,“来都来了,坚持到音乐会结束吧。”
时应染心跳陡然加快,又陡然减慢,瞅着她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没有拿起来的意思,指尖忍不住稍稍动了动。
贺知风专注地听着音乐,没有任何反应。
时应染稳住心神,胆子又大了些,慢慢翻转手掌,手背变为手心,五指聚拢,插入了贺知风的指缝间——十指紧扣。
这么大的动作,贺知风不可能没有丝毫的察觉,可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却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机会,再要强行把手抽出来,又显得过分刻意。
犹犹豫豫,纠结难耐,最终只能破罐子破摔,随他去了。
贺知风一边红着耳朵,一边愤愤地想,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
特意选择这种地方约会,就是没安好心。
时应染却是不知她此时的心理变化,一颗心跟泡在棉花糖里似的,就快化了。他肾上腺素飙升,血液告诉奔腾流转,却又担心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待会等贺知风注意到时,他的梦就会醒了。
然而,直到音乐会结束,灯光大亮,所有观众开始起身离场,他们的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
时应染紧张的不敢动,贺知风羞赧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两人就跟黏在了椅子上那般,彼此都不敢先动。
“你……”
“我……”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陷入沉默。
就在这充满旖旎又尴尬非常的气氛中,一道声音惊讶地从他们背后传来:“知风?”
贺知风浑身僵硬,瞬间凝固成一尊雕像。
时应染下意识扭头,果然发现俞宛正满脸愕然地看着他们。
她身边站着一位容貌清俊、身材匀称、头发半白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很慈祥,周身散发着一股书卷气。
“呵呵,好巧啊。俞阿姨,您也和……朋友来看音乐会呀。”
时应染松开贺知风的手,率先站了起来。
俞宛略的表情有些羞涩,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轻声回道:“是啊,没想到你跟知风也在,这可真是太巧了。”
时应染点点头,伸手在贺知风肩膀拍了一下。
这个功夫,贺知风的情绪也调整的差不多了,看似从容地起身,面带微笑地看向他们,并且礼貌地点头示意。
“妈,不介绍一下吗?”她直接问道。
“哦,对对,这位是胡博文胡叔叔。”俞宛声音柔软,尽管已经尽力克制,眼角眉梢也带着无尽的风情。
贺知风心里咯噔作响,她上次看到俞宛这般神态是在什么时候?
正是跟二叔打的火热的那段时间。
只要有了新的感情,俞宛就仿佛被滋润过的花朵,能立刻焕发出迷人的魅力。这个事实,让贺知风莫名地感到生气。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爸爸感到委屈,还是打从心底瞧不起,不想认同自己有个无法独立的母亲。
俞宛就像是柔软的菟丝子,只能依附于他人存活。一旦失去了这份依靠,她就会迅速枯萎,变得焦躁、陌生,不可理喻。她甚至无法承担一个合格母亲应有的责任,反而需要子女的小心呵护,才能好好活着。
贺知风再次感觉到了深深的失望,可又似乎没有立场要求俞宛不这样做。
毕竟,她早就是单身了,无论嫁娶都是自由的。
“哦,是胡叔叔呀,您好。冒昧地问几个问题,您和我妈是怎么认识的?您为什么邀请她来听音乐会?又对她有着什么企图?”
此言一出,场面一片寂静。
时应染没想到贺知风竟会这般单刀直入,没有丝毫委婉,吓出一身冷汗。
他是知道俞宛犯病起来由多么可怖的,顿时紧张地下颌紧绷,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不等脸色苍白的俞宛作出反应,胡博文温和的笑了笑,答道:“第一,我跟你妈妈是在艾霖医生的诊所认识的,艾霖是我的朋友,我偶尔也会去他那里坐一坐,喝杯茶。第二,我因为想和你妈妈单独相处,所以才特意邀请她来听音乐会。第三,我对你妈妈颇有好感,各方面都觉得比较合拍,所以正在以结婚为前提对她进行追求。请问,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贺知风不由自主地狠吸了几口气。
不错,至少不是个怂货。
单说这份坦荡,就已经比二叔强上太多。
从气质打扮和言谈举止来看,更是甩二叔好几条街。
“我知道了,那你们继续约会吧。”贺知风聊下这句话,便转身走了。
时应染愣了一秒,赶忙跟上,又回头对俞宛他们摆了摆手:“俞阿姨,胡叔叔我们先走了!”
胡博文勾起嘴角,态度自然地点了点头:“好的,你们慢点,别摔着了。”
说完转头看向俞宛,笑意融融的,“看起来你和她的关系也没那么糟嘛,这可比我当初设想的好多了。”
俞宛的神色不免有些恍惚,“我还以为她会生气的。”
胡博文淡笑着握住她的手,“那只是你臆想出来的情况,自己吓唬自己呢。走吧,刚才不是说肚子饿了,想吃叉烧么?我们去九龙逛逛,顺便吃顿饭。”
俞宛乖顺地点了下头,被他牵起手,耳根有些泛红,“好,都听你的。”
几分钟后,两人坐上一辆出租车。
贺知风这才从一根立柱后走出来,望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怎么,还担心呢?”时应然靠在她耳边问。
贺知风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其实不希望她嫁人。可如果这样能让她开心,对病情有利,能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希望,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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