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棠没劝，她知道永安公主现在格外痛苦，这般难受的话，哭出来就好了。
过了很久，永安公主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安安还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才四岁，她什么都不懂。”
“那就先别说。”越明棠看着永安公主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等她大一点了，再慢慢告诉她。”
“那她要问我爹去哪儿了呢？”
“就说去很远的地方了。”
永安公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恒的棺材是正月二十九那天运到京城的。
没有仪仗，也没有哀乐。
只是一口黑漆刷的薄棺材，上面盖着桐油布，很是随意的放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
赶车的那人是个老兵，几乎哭瞎了双眼。
越明棠根本不敢朝阳门看。
她不敢看。
倒是令狐无去了。
回来以后，她问他什么样，他只说就是一口棺材，没什么好看的。
“棺材很小，他本来就瘦，装进去都会晃荡。”
越明棠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编书。
《仁宗实录》第十二卷，最后一卷还差最后几页。
她不想停，也不敢停。
因为一停下来就脑子里全是赵恒的脸。
二月初二，龙抬头。
越明棠把最后一页校样交给陈文渊的时候，陈文渊捋着胡子笑了半天。
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下班以后，她跟令狐无走在回书院的路上。
护城河的冰已经化了，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布匹的，形形色色的商贩凑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忽远忽近。
“令狐无。”
“嗯。”
“我们成亲吧。”
令狐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令狐无那一对异色的瞳仁在发光。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越快越好，也不要大办，去你老宅，在你娘牌位前磕个头就行。”
令狐无看了她几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
二月初八，天还没亮时越明棠就起来了。
是春杏给她梳的头。
春杏手很巧，不过是三两下就梳好了，又郑重其事帮她戴上那支白玉簪。
铜镜里的女人眉眼还是那个人，但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小姐真好看。”春杏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别哭，今天是大好的日子，可不许哭。”越明棠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
“奴婢没哭。”春杏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衣服是藕荷色的新衣裙，并非嫁衣。
因为她不想穿红的，实在是红的刺眼。
手腕上戴着令狐无送的那对玉镯，无名指上戴着他送的那枚银戒指。
内壁刻着“明棠”两个字。
她摸了一下，有点泛凉。
出门的时候，便瞧见高清芷站在府门口。
她今日穿着一件新做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格外整齐。
她看着越明棠走出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越明棠走到她面前轻轻的唤了一声“母亲”。
高清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伸手拉住越明棠的手。
“孩子，跟他好好的过日子。”
“嗯。”
越明棠上了马车，慢慢的把车帘放下来。
令狐无的老宅在山腰上。
白墙黑瓦间飞檐翘角，门楣上贴了两个红纸剪的喜字。
这是春杏昨天来贴的，虽然瞧着有些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倒是格外喜庆。
越明棠下了马车站在门口。
令狐无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新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胸前别了一朵小红花，看着莫名有种憨傻的气质。
越明棠看了他一眼，有些忍俊不禁起来。
“你戴那玩意儿干什么？”
“春杏让戴的，说不戴不吉利。”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春杏的话了？”
令狐无走过来，轻轻的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把越明棠的手放在了手心之中，而后拉着她往里走。
却见正堂里供着令狐无娘的牌位。
牌位前点着几柱香，香烟这会正袅袅地往上飘。
春杏端了两杯茶过来，越明棠端着茶，在牌位前跪下，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头。
令狐无也跪下，跟她一起磕。
“娘，我带她回来了。”
“以后她就是咱家的人了，您在天上保佑她。”
越明棠红着眼眶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麻，令狐无扶了她一把。
院子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菜。
春杏掌勺，红烧肉，炒青菜，炖豆腐，蒸鸡蛋羹，凉拌黄瓜，炒花生米，还有一个酸辣汤。
简简单单，都是家常菜。
沈娘来了，永安公主来了，赵念安来了。
越明净来了，陈文渊也来了。
高清芷没来，托越明净带了一对玉如意过来，说是给新人的贺礼。
赵念安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瞧着可爱的不得了。
站在院子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跑到越明棠跟前，仰着小脸很是好奇的问。
“姐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好看呀？”
越明棠蹲下来，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
“安安也好看。”
“安安以后也要嫁人！嫁一个像哥哥那么好看的！”
永安公主在旁边站着，红着眼把赵念安抱起来，下巴抵在小丫头的头顶上。
吃完饭，人都走了。
天已经快黑了，老宅里只剩下越明棠和令狐无。
两个人站在后院的海棠树下，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的。
海棠树还没开花，但花苞已经很鼓了，粉白色的花骨朵密密麻麻挤在枝头。
有的已经不知不觉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点点花瓣的颜色。
“花快开了。”越明棠说。
“嗯，再过几天就开了。”
令狐无站在她旁边，肩膀紧紧的挨着她的肩膀，越明棠轻轻的把脸靠在他肩上，旋即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身上有竹叶的香味，淡淡的，很是沁人心脾。
“令狐无，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令狐无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而后轻轻的落下一吻。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义无反顾的陪着你。”
越明棠笑了，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月亮很亮，风很轻。
有一朵海棠花刚巧在此刻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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