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狗官，此起彼伏。
尤姝姝听在耳朵里，莫名顺耳，甚至有些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喜悦。
其实她纯粹是觉得方岷川今日行径，确实该骂！
可她这样的笑容，落在众人眼里，更愤怒了。
方岷川突然将手中的茶杯一丢，热水泼进雪地，瞬间化了一大片。
“杀李老，还会招来些波澜。杀你们，就像这丛丛白雪，不过是随手一泼的事。而你们……当真都不怕死？当真都不怕死的话……”方岷川一顿，笑道，“那我可就也要当真了？”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当真有人想死吗？
寂静给出了答案。
方岷川低笑了一声，一旁的长喜一直肃着脸，见状公事公办的表情道：“不想死的，还不快快离开？”
说罢，他抽出腰间的刀。
冷光瑟瑟，全是杀气。
众人即便再不甘，也只能全部离去。
热闹了这么久的华春楼门口，终于冷了下来。
被踩得脏污的残雪里，只剩下原先就被长喜丢出来的那个断了腿的人。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脸色依旧铁青。
可他的双眼早就看不到任何东西，双耳也早就听不到任何声音。
看不到这绝美的大雪，也听不到熙熙攘攘的人声。
“拖出去，别放在这碍眼。”方岷川淡声道。
“是！”
车夫将马车拉了过来，风雪中，尤姝姝微微抬头看向漫天的飞雪，沉沉地一叹。
马车缓缓而行，终于离开。
瑟缩在一旁的摊贩终于敢动，眼里除了恐惧，已无他物。
马车内，尤姝姝托着下巴，盯着矮桌上袅袅盛气的香，发着愣。
方岷川瞥了她一眼，递了一个手炉过去，尤姝姝沉默地接过，两人没有说话。
沉默间，马车转进一道窄巷，随后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随着马车停下，院门被人从里头打开，王洛之言笑晏晏的模样出现在眼前。
“来了。”
尤姝姝率先下马车，没有理会身后行动不便的方岷川，径直进了院门。
院内，方才已缓缓离去的李老，就负手站在眼前。
此时，他双手后背着，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尤姝姝第一个进来，一点都不意外。
“你是哪家女儿？怎么我之前不曾见过？”
审视的眼神落在尤姝姝的身上，他的声音虽然还是有几分暗哑，但是已经回到了原先在华春楼里说书时的精气神和状态。
尤姝姝微微张嘴，刚想恭敬回答。
身后传来王洛之淡笑的声音：“她是尤二小姐，方将军未过门的妻子，李老不曾听说过？”
“未过门的妻子？”李老重复了一遍，捋着胡子看向尤姝姝的眼神又多带了几分审视。
看了片刻后，似乎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不错，臭小子眼光还行。”
王洛之淡笑不语。
方岷川坐在轮椅上，已经被长喜推了进来。
“嗯，进屋说吧。”
李老率先进屋，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却差点绊着门槛，可见对此处并不熟悉。
屋内炭火早就烧上了，几人纷纷落座。
“老夫今日这出戏，还不错吧？”李老捋着胡子，像是真的挺得意。
方岷川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师父演技不错，徒弟多谢师父。”
李老抬了抬手，重叹了一声。
“无妨。我老儿这么多年，也早已厌烦了朝中这些事。恰好有这么个契机可以退下来，我也已然无憾了。”
嘴上说着无憾，可他眼底分明带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尤姝姝和王洛之都沉默着。
李老看了看方岷川，又瞥了瞥他身下的轮椅，可惜又心疼的眼神简直无处可藏。
“我有几句话要单独与你说，你随我进来。”
方岷川跟李老进了内室，尤姝姝和王洛之面面相觑。
王洛之看着尤姝姝，想了想，率先打破安静道：“尤二小姐今日的表现，再次令我刮目相看。”
“何出此言？”
“今日这样的场面，不是每个闺阁女子都能如你这般得体沉稳，毫无错漏的。”
“多谢你的夸奖了。”尤姝姝全当耳旁风，听了就过了，心里倒是想起了另一桩事，“我觉得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王洛之捏着扇子，淡笑不改。
“我也就罢了。你跟方岷川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去的？”
王洛之微笑着，对于尤姝姝的话没有太大反应，并不意外尤姝姝会这么想。
今日这一出过后，横竖也已经藏无可藏。
“你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尤姝姝有几分讥讽地睨着王洛之，话虽这么说，表情却并未看出多少困扰，“横竖都是与我无关的事，我并不太在意。”
“与你无关？你可马上就是要嫁进侯府的人了。”
尤姝姝敛下眼睫，对于这个话题，似乎并不太想进一步聊起。
“我与方大将军，是有些交易，不过也仅此而已。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往来，尤二小姐就不必为此多心了。”王洛之解释道。
呵，果然只是个纯正的贩子。
没有立场，只有利益。
尤姝姝轻哼了一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余光瞥了瞥方岷川随着李老进去的门帘，里头似乎还没什么动静。
“我倒是还有另一事，真有些在意的，要问一问你。”
“何事？”王洛之抿下一口茶，神色淡然。
“骆氏前段时间丢了一块玉佩，后又被悄无声息地还了回去。此事，可是你所为？”
王洛之动作有一瞬的停顿。
复而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我要她的玉佩做什么？”
“是啊，你要她的玉佩做什么？”尤姝姝没有被他轻易敷衍，跟着追问，没有给他糊弄的机会。
“虽说我对尤家确有所图，但尤二小姐也不能因此，就将所有事都往我头上栽。”
尤姝姝睨着他，没有太多情绪：“你送进去的那两个女人，若是我想，随时可以想点小办法将她们弄出尤府，到那时，你的苦心可就白费了。”
她不打算跟他弯弯绕绕，直接抛出自己的狠话。
王洛之一点没有生气，轻笑了两声，道：“也罢。确实是我手下的人干的，不过此事确实与我无关。”
尤姝姝皱眉：“什么意思？”
“此事我是受人所托，具体内情实在是不清楚。”
“是受何人所托？”
王洛之淡淡摇了摇头，笑道：“这个是真不能说，尤二小姐见谅。”
尤姝姝瞟了一眼帘子，声音稍稍有些压低：“定王那边的人？”
见王洛之不语，又改口道：“还是太子？”
作为一个闺阁女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对于尤姝姝的敏锐，王洛之本该警惕提防，但他淡笑着，似乎并不在意。
“都不是，与朝事无关。别再打听了。”
他的笑容渐淡，看神色，是真的不打算说。
尤姝姝手指在桌上轻点。
陷入了思索……
门帘一动，李老和方岷川的身影从里头出来，打断了尤姝姝和王洛之的对话。
也罢。
尤姝姝收回打量王洛之的眼神，看向李老和方岷川。
“要走了？”
“嗯。”
尤姝姝跟着起身，打算跟方岷川一起离开。
李老没有再跟出门，只是站在屋中，背手就这么看着方岷川的背影，可见沧桑。
“之后的事，就劳烦洛之先生了。”方岷川睨了王洛之一眼，声音平淡。
尤姝姝将视线挪开，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只是面向李老，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开。
这世道，黑白难分。
唯有心中的那条路，需得随时保持清晰，不要迷失了方向，这才是唯一最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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