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骆氏和尤皎月都已离开，羽衣和菊芙分别坐在尤步青的床边，时不时给尤步青擦拭着额上的细汗。
而尤步青，胸膛剧烈起伏着，都分不清是在沉睡，还是在忍受什么身体上的折磨和痛苦。
“大夫，如何了？”
尤姝姝压低声音，低声问着刚给尤步青把完脉的医师。
医师与尤姝姝对视了一眼，略一沉吟，声音染上几分沉重。
“大司马的身体，情况着实不太好啊……”
尤姝姝示意紫娟给大夫递上些碎银，一边回头看了看床的方向，接着问道：“怎么个不太好？”
大夫有些欲言又止。
尤姝姝急了，提高了音调，催促道：“此处没有外人。有什么话，大夫你务必直说就是！”
羽衣和菊芙对视了一眼。
二小姐这么疾言厉色的，难道真如外头传言所说，老爷当真快不行了？
“是！不敢隐瞒！想必前头几个大夫已经给二小姐回过话，大司马多年来在房事上少有节制，导致身体底子原本就不太好。如今年岁渐大，又骤逢大喜大悲这等破费心血之事，这样的关头，竟然还连日喝了过多大酒……”
“就直接说结论！”尤姝姝打断他的絮叨。
大夫急忙拱手，生怕触了主人家的眉头。
声音颤颤巍巍道：“这，这么些都刚好碰到了一起。这么看，大司马即便醒过来，看脉象，也时日无多……”
尤姝姝十分震惊，一把抓住大夫的手：“什么？怎会如此？！可我瞧着父亲只是沉睡，并没有其他异常啊！”
“问题正出在这。本就是怒火攻心，倘若能将心口的浊血呕出来，兴许就通了。可又接连醉酒，郁结回流，这……”
“够了！”
尤姝姝状似沉痛，快步走到床边，低头凝着尤步青。
好半天，才沉声吩咐紫娟道：“依你看，究竟还有多少日子……”
“长不过一月，短……短……短不过三日！”
床边的羽衣和菊芙也震惊了，眼底没有担忧，却飞快地闪过慌张。
尤姝姝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羽衣和菊芙身上，眼底的深意弥散。
片刻后，才压低了声音嘱咐道：“……夜深了，紫娟，先送大夫出去吧。今日之事，还望大夫能保密。若我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
“放心！此事绝对传不到外面去！”大夫立马表态，随后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那……小的就先退下了。”
空气片刻的凝滞。
尤姝姝回身，沉默地看向羽衣和菊芙。
羽衣最先反应过来，飞快就拉着菊芙一起道：“二小姐放心，今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跟谁都不说！”
尤姝姝微愣，随即淡淡笑了。
“这个大夫说是万药坊最有资历的老医师，但依我看，他说的也不一定就对。我看父亲的状态挺好的，你们说，是吧？”
“是……是……”
“所以，还是等明天我回了母亲，去宫里请位德高望重的太医来看看之后，再说后事。”
“是……是……”
真听话。
尤姝姝垂眸一笑，这才满意离开。
幽黑的回廊上，已经没有人影。
唯有两顶灯笼，在前头照着路。
紫娟有些不解，低声问道：“小姐，你为何要伙同大夫，故意在她们面前将老爷的身体状况说得那么差？说得这么严重……她们会信吗？”
“她们信不信不打紧。”尤姝姝嘴角微扬，“只要这话能传到她们背后的主子耳朵里，也就够了。”
背后的主子？洛之公子？
紫娟皱眉，更不解了。
洛之公子那般狡猾，这样的话传到他的耳朵里，更加不会信了呀！
“信不信的，他也赌不起呀。”尤姝姝模棱两可笑道。
赌？
赌什么？
洛之公子为什么要赌这个？
紫娟的脸上已经只剩下疑惑了。
尤姝姝不再开口，而是径自陷入了沉思。
尤步青自从做了这个官，大概就无人知道他曾经还有些江湖手艺在了吧……就连尤姝姝，也是上次在清苑的地牢里，无意中听到那贼人说的。
此事本是个小事，尤姝姝听过也就听过了，本没有放在心上。直到……
尤姝姝眼睛微眯。
直到抽在白氏背上的那几鞭子，抽碎了白氏的心，也抽醒了尤姝姝长久以来的疑惑，和过去模糊的记忆。
为什么王洛之会突然递上一根甩鞭？
大概他也知道……那么长的甩鞭，没有练过不会使的人，一鞭子甩出去，是极容易甩到自己的。
而尤步青连着几鞭子下去，半点都没沾自己的身。
分明是早有手艺。
此事，同僚不知，骆氏不知，家里的其他人更加不会知道。
而王洛之递上的那根鞭子，让尤姝姝终于觑见了他心底的那点小秘密。
会拿着甩鞭来试探尤步青的，大概就只有当年元宵那夜，亲眼见过的人……
如今正在眼前的，除了尤姝姝，则只有另一个人了：尤琛。
……
次日，正月十二。
又是一个艳阳天。
天色刚明，就从尤府里仓促跑出了几个小厮，飞速去宫里请太医了。
很快，就从太医院出来了一辆马车，仓促间径直入了尤府。
这下子，外头的流言更像模像样了。
“这大司马，怕不是真的突发了什么严重的恶疾唷……”
而尤姝姝，将最新消息回了骆氏之后，就一直像个没事人一般，沉默地跟在骆氏身后，围着尤步青的院子打转。
脸上看不出担忧，却也一直守在尤步青的身侧。
旁人只要看过去，她便低落的垂下头，让人试图开口质问，又只能悻悻憋回去。
就连尤步青那几个吵翻天的兄弟，也陆续来尤步青床前看过，问过几句之后，就纷纷唉声叹气地离开了。
太医来时，原本尤姝姝是有些紧张的。
直到听太医说出跟昨夜大夫差不多的话之后，才总算松了口气。
而骆氏和尤皎月，自然是如遭雷击。
这么一来，今天是别指望骆氏和尤皎月会离开尤步青的床前了。
尤姝姝垂头一笑，给紫娟使了个眼色，随即身子一软，差点晕倒在地。
“小姐！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太医见状，上前来看。
尤姝姝摆了摆手，将太医打发开。
随即虚弱道：“我只是昨夜就听说了父亲身体的噩耗，一晚上没睡，今天又折腾了一天，有些累着了……”
“这样下去不行，小心把自己身子拖垮了！”太医苦口婆心。
尤姝姝面露难色。
于是骆氏只能摆了摆手，低沉道：“那你退下吧，回去好好休息。月儿，你也下去休息。”
“可是母亲……”尤皎月还要坚持。
被骆氏一个眼神喝止。
“如今母亲的话也不听了？下去！”
于是尤皎月也只能瘪了瘪嘴，随尤姝姝一同离开。
这样一来，尤步青的床前，就只剩下骆氏和几个丫鬟。
就连羽衣和菊芙，也都已被骆氏打发走了……
尤姝姝眼神一暗，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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