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生产的第一周，屠宰场像一台重新点火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慢慢转动。
每天天不亮，刘师傅就带着工人们开始杀猪。
收来的成猪在圈里过一夜，第二天一早宰杀、分割、装车，送到供销社、学校、菜市场。
客户订单虽然还没恢复到何世昌跑路前的量，但一天比一天多，老吴头打电话来催货的语气也从焦虑变成了催促。
林玫每天在屠宰场和熟食厂之间来回跑。
苏敏把屠宰场的烂账都接过去了，每天吃完晚饭，就坐在饭馆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算盘。
算完了饭馆的账接着算屠宰场的账，算得又快又准。
林玫笑她是不是长了两双手，苏敏头都不抬，说“您给我的工资够雇两个会计了，我不得干两个人的活？”
王浩送货越来越顺手，三蹦子开得比周雁还溜。
早上出门前还会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一遍，哪家先送哪家后送，一点不耽误。
周雁跑了两趟省城，跟张婉清谈下来每天再加五十斤的订单。
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省城那边的批发商对玫记的卤味越来越认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林玫心里清楚，现在的屠宰场只是“能运转了”，离“做得好”还差得远。
猪圈不够用，杀猪的车间太挤，检疫全靠兽医站的人来，饲料还要从外面买。
现在屠宰场是她自己的了，不是承包，是拥有，她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手头有钱。
在91年，8万多的存款，已经是很不得了。
这些钱，放在手里只会贬值，花出去，让钱再生钱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熟食厂就在屠宰场的隔壁，但到底还间隔了一段距离。
林玫两边跑，有时候着急起来顾不上去骑摩托车，和人说着话就走过去了。
早上先去屠宰场看杀猪，中午去熟食厂盯生产，下午又回屠宰场算账，一天下来腿都跑细了。
苏敏说她这是“两头忙”，林玫笑了笑没接话，但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
两个厂子只隔着一道围墙，为什么非要分着跑？
这天傍晚，她站在饭馆窗前往外看。
夕阳把屠宰场的屋顶染成金色，围墙那边，工人们正在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把这道围墙拆了，两个厂子连成一片。
办公楼建在中间，两边都直接可到达。
食堂也搬到中间来，工人们吃饭不用两边跑，饭馆也能扩到二楼。
她把这个想法跟周雁说了。周雁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厂长，你是说把两个厂子合并到一起？”
“不是合并，是打通。”林玫指了指窗外的围墙，“那道墙拆了，地连成一片，办公楼建在中间，去哪边都方便。”
“然后饭馆后面打通做食堂，两个厂的工人都在这儿吃饭。”
以前两边工人在食堂吃饭，还得两边都记着账，现在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周雁想了想：“那得去镇上申请吧？地是分开拿的，要合并得办手续。”
林玫点了点头：“明天我去找孙主任问问。”
第二天一早，林玫去了镇政府。
孙主任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林玫进来，连忙站起来招呼她坐，语气比从前客气了不少。
何世昌那事之后，镇里对林玫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以前是“承包人”，现在是“老板”。
林玫把来意说了。
孙主任听完，想了片刻才开口：“你说的是土地并宗。”
“两块相邻的地块，使用权都是你的，要合并成一个地块重新规划，这在政策上是可以的。”
“手续不复杂，但要走流程——先申请，镇里审核，报县土地管理局批。”
“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三个月。”
林玫问能不能加急。
孙主任说按规定不行，但他可以帮忙催着点，让林玫先写个申请报告。
报告要把两个厂子的情况、打通后的规划、用地面积、用途写清楚，交上来他帮着跑。
林玫道了谢，回了厂里，让苏敏帮她起草申请报告。
苏敏写东西慢，但写得仔细，改了三四遍才定稿。
林玫签了名，盖了章，当天就交到了镇政府。
孙主任接过报告说这事他盯着，让她等消息。
等待审批的日子，林玫也没闲着。
她让赵队长过来看了现场，说了说大致规划。
她想把围墙拆了，地整平，办公楼建在中间，按楼房的要求打地基。
先盖一层办公楼，以后有需要，还可以加盖；
饭馆后面再加盖一座二层楼，一楼两边开门，做工厂的食堂；二楼则直接可以从饭馆进入，做包间。
另外，屠宰场原本的养猪场也要换个地方重建，盖的大一点。
车间和冷库也要扩建一下，原本老旧的墙面和门窗都要修整一下。
无用的办公室和宿舍那一片全拆了，原本的食堂林玫准备改成员工休息室。
这般重新规划一下，还能省出来一片地，专门给食堂种菜用。
最后两边厂房的道路都硬化了，方便三轮车和三蹦子进出。
赵队长粗略估了个价，说连工带料，一万块出头。
林玫也没还价，说等审批下来再动工，让他先把材料和工人准备好。
九月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熟食厂的院子里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
林玫刚从屠宰场那边过来，还没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那头是苏敏，声音都变了：“厂长！学校打电话来，说瑶瑶在学校晕倒了，现在在校医室，让我赶紧去！”
“我送你过去。”林玫挂了电话，拿起摩托车钥匙就往外走。
苏敏从饭馆里跑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账本都没来得及放下。
林玫让她上车，摩托车“嗡”地一声冲到了马路上。
苏敏坐在后面，紧紧抓着林玫的衣服，嘴唇哆嗦着，眼眶已经红了。
察觉到她的紧张，林玫轻声安抚：“别着急，到了先看看怎么回事。”
到了学校，校医室的门开着。
孙瑶躺在行军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青，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校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正蹲在床边量血压。
看见苏敏进来，她连忙站起来：“孩子心率不齐，血氧偏低，我们这边设备有限，得赶紧送医院。”
林玫二话没说，蹲下来把孙瑶抱起来。
苏敏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手一直在抖。
摩托车不好拉人，林玫让校医帮忙叫了辆车，把孙瑶抱上车。
苏敏坐在旁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
到了县医院，急诊医生初步检查后，直接送进了抢救室。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苏敏靠在长椅上，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死的扣在一起。
林玫站在窗边，给周雁打了个电话，让她先照顾熟食厂里的事，屠宰场那边让刘师傅盯着。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出头来：“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要住院观察。”
“还有啊，以后可不能再受刺激，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
随着护士的叮嘱，苏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林玫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去办了住院手续。
孙瑶被转到普通病房，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心电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响。
她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已经睁开了，看见苏敏，喊了一声“妈”，声音很小。
苏敏扑过去，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瑶瑶，你感觉怎么样？”
孙瑶摇摇头：“妈妈，我没事，就感觉有点累，真的没事。”
苏敏又哭又笑，轻轻拍着她的手，哽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玫站在床边，等苏敏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问孙瑶怎么回事。
孙瑶偏过头，看了一眼林玫，嘴唇动了动。
她又看了看苏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看见有人欺负小草。”
苏敏愣了一下。
林玫没出声，等她继续说。
却是苏敏先开口了：“是……是因为我让你去看看小草，你才会……”
孙瑶咬着唇，也没点头也没摇头。
林玫更疑惑了：“你让瑶瑶去看小草？”
“对，”苏敏缓了缓心神，才开口说道，“是前几天魏婶问过我，说想知道小草在学校里怎么样，我才让瑶瑶得空去看看她。”
孙晴倒是和王小草一个班，但是孩子这两天生病在家休息，没去学校，苏敏才特意叮嘱了高一年级的孙瑶。
“魏婶是发现什么吗？”林玫又问道。
苏敏迟疑着点头：“似乎是……小草的新书包，被扯破了，魏婶帮她缝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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