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册卖出去的《布兰德之歌》背后,都夹带了一册《论赎罪券的罪恶与荒谬》。还有甘瑟先生讲道的抄本,就这样随着商路、信使、朝圣者和传教士,迅速传遍了整个中庭。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人声鼎沸。
中庭人可谓苦赎罪券久矣,如今有人振臂一呼,自然一呼百应。
但……
任未语在学院里倒是没什么事,几位院长们严格封锁了消息,并禁止教士进入学院捉捕学生……毕竟任未语只是个学生,也只是在一些学生面前发表了“不当”言论,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因此教会在再次警告了多明我会以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甘瑟先生可就不一样了。
开除教籍、没收财产、终身监禁……一系列处分接踵而至。
不过甘瑟作为高级讲道牧师,想要开除他的教籍,必须要经过教皇的同意。
莉奥维亚表示她认可枢机团的决议,但文件得等下个月她才能签字,因为这个月是圣母月,她要专心祈祷和冥想。
没收财产……甘瑟先生的财产本来就没什么可没收的,圣审部的人去他家里搜了一通,只搜出来了一堆书、大量潦草的手稿和几件旧袍子。反正也是通通都丢进档案室封存起来了。
甘瑟还相当有先见之明的在进行演说之前,就把身上最后剩下的钱,都分发给了广场上的民众。
至于监禁和审判嘛……
此刻,甘瑟正坐在费拉里亚首都白银堡的王宫里。
虽然他讲道的内容很快传遍了中庭。但他甚至在回学者山的路上,都没有卫兵试图阻拦或者抓捕他。
驻扎在圣城周边的城防卫队默契地“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默契地“没有注意到”他收拾了些东西便混入费拉里亚的商队,一路前往白银堡。
若菲耶王后给他安排了一间朝南的屋子,窗户对着花园,他可以在那里继续写那些没有写完的手稿。
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若菲耶王后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了的茶。
“在费拉里亚,你会是安全的。甘瑟先生。”若菲耶王后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甘瑟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花园里有一棵老紫杉,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午后的光线落在树冠上,像是一层轻盈而温暖的薄纱。
“谢谢您,王后,我很感激您给予我的帮助和庇护。”
“没关系,甘瑟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你做了正义的事情,光明神在上,祂一定会保佑你的。”
“愿光明神保佑您。王后,如今国王的情况如何?”
提起温策斯劳斯国王,若菲耶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情:“前段时间放纵的饮酒狂欢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病情一直没什么好转……好在,暂时也没有恶化下去。”
“温策斯劳斯国王不回到白银堡静养一段时间吗?”
若菲耶摇了摇头:“甘瑟先生不用担心,教会还不至于会对他动手。如今他的身体经不起舟车劳顿,待在圣城静养是最好的选择。”
“所幸费拉里亚这边,想来都由瓦茨拉娃和博热娜她们打理,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甘瑟听完若有所思。
“对了,甘瑟先生接下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其实也还不确定。”甘瑟很坦然地摇了摇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写手稿,写了几页又觉得写不下去。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写出来却又觉得什么都像是在重复之前的内容……”
他笑了笑。
甘瑟本来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些害怕。
“但我没有害怕。从那天在布道台上开口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害怕过。我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我知道他们会怎么称呼我,会怎么处置我。但我还是选择要这么做。如果我今天不说,那些话就没有人会说了……或者说,没有人会在我那个位置上说出来。”
当年他做出了那般卓越的学术成就,其实除了多明我会,他也可以选择正式加入教会。
若他当年正式加入教会,以他的光明祷言造诣,十有八九如今也是枢机团的一员了。
但他没有。
“许多年前我刚刚来到学者山的时候,只带了几件袍子,几本书。如今离开,还是这几样东西,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人凭白老了许多……”
若菲耶王后由衷道:“您的灵魂也还如当年一般澄澈。”
若菲耶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算大,眼角有细纹,眼白微微发红,像是熬过很多夜,写过很多字,流过许多的泪。
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见底,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
“我年轻的时候,我的母亲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不是王冠,不是土地,也不是军队……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结婚后,我开始管费拉里亚的这些事,每天跟教会的人周旋,跟那些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贵族打交道……有时候我也会忘记,自己最初的想法。但,多亏了您,甘瑟先生。”
“您的布道总是那么深刻有力,让我受益匪浅……甘瑟先生,你做了你该做的事。这件事不会白做。”
“我会尽我所能,让费拉里亚继续运转,让您的思想继续传出去。白银堡的铸币坊也会继续铸币,只要有需要,费拉里亚的金库永远不会对正义的事业关上大门。”
“谢谢您,王后。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为了中庭,为了创世神,为了正义和真理。”
“为了中庭。”
……
甘瑟离开若菲耶的房间后,沿着王宫东侧的走廊往自己的居所走去。走廊尽头的门通向花园,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午后的花园很安静,树影被拉得很长,在石板小径上交错着铺开。他穿过紫杉和几丛冬青,在一条拐角处停了下来。
“特罗岑?你怎么还在这里?”
特罗岑正靠在廊柱旁,手里拿着一只锡制水壶,正在慢悠悠地往一只陶杯里倒水。听到甘瑟的声音,他抬起头,略一挑眉: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当然可以。只是,作为王国军团长,你不在自己的驻地,也不在温策斯劳斯国王身旁……在这里做什么?”
特罗岑转了转手中的陶杯,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若菲耶王后是个好人。”
“我一直都知道。”
特罗岑轻哼了一声,把杯子搁到廊柱的基座上:
“情况比前几个月更危急了。你那份讲道抄本流出圣城以后,阿格尼丝那边已经不再只是走流程了。”
“圣信部在起草一份正式声明,要把你定性为「异端散布者」,并且要求七大公国联合限制费拉里亚的商路。这已经不仅仅是警告了……只要你离开白银堡,恐怕立刻就会有人绑了你。”
“国王陛下让我给你带话,他说让你安心在白银堡住着。至于战争,如果教会真的迈出那一步,费拉里亚不会回避。”
“你呢?”甘瑟问。
特罗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战锤。
“我不会再参加任何战争了。”他说,语气淡淡。
“年轻的时候,我已经打过太多仗……我见过太多人死在我面前,我已经厌倦了战争。”
他抬起头,看向花园里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冠。
“这段时间在圣城,我就跟温策斯劳斯国王说清楚了。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把军团长的位子交出去。以后我只做一件事,守着若菲耶王后,确保她和她的孩子的安全。别的什么都不干了。”
说着,他又看向面色凝重的甘瑟,随意地摆了摆手:“等哪天王后不需要我了,我要是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就来给你当保镖。”
“……那就多谢你,特罗岑队长。”甘瑟无奈地摇摇头。
“不用客气。对了甘瑟,难得回一趟费拉利亚,我们去喝酒吧,我请客——”
“还是算了吧……饮酒伤身,温策斯劳斯国王已经亲身示范过了。”
“……也是。”特罗岑叹了口气。
“那就喝茶吧。敬你的健康!特罗岑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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