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结束之后,胡志明回到了龙国给他安排的那间朴素而整洁的住处。
他关上房门,独自一人坐在窗前那张旧木椅上。窗外是北平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梢,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了刚才在会谈时的从容与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的愁容。
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龙国代表们在会场上那微妙的态度转变,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在道义上支持你,在言辞上尊敬你,但在钱袋子上,却死死地捂着不肯松手。
他更知道,自己不能戳破这一切,如果他戳破了,哪怕只说一句“龙国同志不愿援助我们”,那么中国援助越盟的最后一丝可能性,也将彻底消失。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层脆弱的表面和睦,然后尽可能地争取更多的时间,去想办法说服龙国和毛熊。
这个任务有多难,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没有退路。越盟在丛林里流着血,等着他的消息。
就在胡志明还在自己房间里反复思索着,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说服龙国和毛熊给予越盟军事援助的时候,在北平的另一处,一间简朴而庄严的办公室里,龙国的几人也在进行着一场更加坦率、更加没有避讳的内部讨论。
胡主任坐在椅子上,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会议上的温和从容,切换成了一种混合着凝重与疲惫的神情。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缓缓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被天幕带来的难题所困扰的无奈:“两位,今天天幕上的内容,给我们出了一个大难题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然后继续说道:“原本,援助越盟的事情,我们早就定下来了。
适当的给予他们援助,这没有问题。毕竟,他们也算是在为了自己国家的独立而浴血奋战的革命同志。
我们当年也是这么走过来的,看到别人在受苦,心里总是不忍。
可是,今天天幕上播放的那些内容,可以说是彻底打碎了我对安南的认知。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未来的安南,在独立之后,居然会把目光对准我们,把我们当成他们未来最大的威胁。
他们不仅侵占我们的岛礁,还在边境上不断挑衅,甚至迫害我们在安南的侨民 。
现在,就算我们不去仔细调查,也能想象得到,举国上下,从普通老百姓到基层指战员,对越盟可以说几乎是没有好感了。
未来我们和安南之间的那场战争,几乎都是由他们一手挑起来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真的需要慎重考虑一下,是否还要像天幕上那样,倾尽所有地去援助越盟,我们总不能养虎为患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且,未来安南独立之后是如何对待我们在安南的华侨的,大家也都看到了。
那些海外华侨,在抗日战争期间,曾经大力援助国内的抗战。
他们捐钱、捐物、回国参战,是有大功于国家的人。
而安南未来所做的那些事情,可以说极大地伤害了我们海外华侨的心。
我们对于安南关系的处理,必须考虑到海外华侨的感情。
我们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曾经为之奉献的祖国,为了一个忘恩负义的邻国,就可以对他们未来有可能发生的苦难视而不见。”
他一直默默地听着,此时也点了点头,那张刚毅的面孔上写满了化不开的凝重。
他用他那低沉的、如同洪钟一般的声音说道:“这是一个难题呀,从情理上讲,越盟和我们算是革命的同志。
他们现在想要赶走法兰西殖民者,我们给予一些帮助,是应该的。
可是,国内民众和部队,看完了今天天幕上的内容,对于这一点,想来是无法接受的。
那些年轻的战士们,他们看到未来安南军队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士兵的,他们会怎么想?
如果我们在援助越盟的时候,因为心存芥蒂而对他们留了一手,或者对他们未来可能做出的事情有所防范,那么以安南人那种极其敏感的政治嗅觉,他们一定会在心里埋下一根刺。
他们会认为我们没有全力援助他们,甚至可能会觉得我们在利用他们、在防着他们。
到那个时候,他们不仅不会感激我们的援助,还会倒过头来责怪我们。
今天天幕上播放的内容,已经注定会成为我们和安南之间的一根刺,现在想要把这根刺拔掉,谈何容易?”
他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语气中带上了一种更加深远的忧虑。
“可是,如果我们不援助越盟,单凭越盟自己的力量,想要推翻法兰西殖民者的统治,那是极其困难的。
现在法兰西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阿尔及利亚那边的独立运动搞得如火如荼,本·贝拉和那些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的武装力量,已经把法兰西拖入了一场远比印度支那更让他们寝食难安的战争。
以法兰西目前的国力,他们根本无法同时应付阿尔及利亚和中南半岛两个战场。
他们最大的可能,是选择放弃中南半岛,集中全力去镇压阿尔及利亚的独立革命。
这样一来,越盟所要承担的压力,无疑会小上很多。
如果越盟在没有我们和毛熊的帮助下,同样取得了独立,以他们未来那种狂妄自大的民族主义情绪,恐怕我们和安南之间未来就必然有一战。
就算他们不会轻易地和我们开战,那么他们在边境上对我们做出挑衅的态势,也是可以预见的。
这样一来,我们南部疆域的安全,恐怕就难以得到保障。”
他一直没有说话。他卷了一根烟卷,用火柴点着,慢慢地吸了一口,让那辛辣的烟雾在口腔和胸腔中缓缓地回荡。
他的目光透过袅袅的烟雾,落在窗外那几棵光秃秃的槐树上,许久都没有移开。他在细细地思索着什么。
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抉择、无数次战略权衡的人,才会拥有的、沉甸甸的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烟灰轻轻弹了弹,用一种沉稳而笃定的语气开了口。
“我们和胡志明之间,到底是有着革命友谊存在的。”
他的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在座每一个人的耳中。
“胡志明今天亲自向我们提出了,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
我们倒也不好拒绝,如果拒绝了,就显得我们龙国心胸狭窄了,连一个为了民族独立而奋斗的同志都容不下。
这不符合我们一贯的作风,也不利于我们在国际上的形象。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在意未来安南有可能对我们造成的伤害。”
他站起身来,在屋里缓缓踱了两步,然后停在那幅挂在墙上的中南半岛地图前,用手指在越南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未来的安南,毫无疑问是走错了路子的。他们在连续击败了法兰西和白头鹰之后,变得狂妄和骄傲自大,妄图要夺取柬埔寨、老挝乃至泰国的领土,建立他们所谓的中南联邦。
这是不允许的,也是不正确的。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不应该走帝国主义扩张的老路。
他们那样做,和法兰西殖民者、和白头鹰的霸权主义,又有什么区别?”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屋里的两位老友,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所以,对于越盟的援助,可以继续。
适当的对他们提供帮助,是我们作为革命同志之间应该做的。
但是,想要让我们做到像天幕上提及的那样,自己饿着肚子,还要对他们进行大规模的、无底洞式的援助,已经不现实了。
我们已经看到了未来。我们不能再犯未来可能犯的错误。
但是,我们可以拉上毛熊,米高扬这次前来参加会谈,意思很明确。
他们看了之前天幕上安南将白头鹰拖入战争泥潭的内容。
他们希望越盟在未来能够继续发挥那样的作用,把白头鹰拖在中南半岛。
这样一来,安南的战略地位和价值,就凸显了起来。
我看,我们可以让毛熊一起加入对安南的援助。
反正我们也拦不住他们。与其让他们单独援助安南,让安南彻底倒向莫斯科,不如我们一起介入,把安南的事务变成一个社会主义阵营共同参与的项目。
这样,我们至少还能在援助过程中保持一定的发言权和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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