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让她眼眶一热。
“大茂,”,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水汪汪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许大茂从来没见过的光,
“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她说着,身子又往前蹭了蹭,
这回,肩膀直接靠在了许大茂胸口上,软软地压着。
许大茂能感觉到她棉袄底下肩膀的骨头,硌人,可那股子软劲儿透过棉布渗过来,让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许大茂低头看着她。
食堂里嘈杂的声音像被什么隔远了。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队,几个工人端着缸子呼噜呼噜喝粥,谁也没往这边看。秦淮茹就这么靠着他,仰着脸,眼里是哀求,又不仅仅是哀求。
许大茂笑了。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秦淮茹身前捏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什么。
“行啊秦姐,”
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等下去库房等着我,这两个窝窝头,是你的了。”
秦淮茹的身子僵了一下。
“怎么,不够?”许大茂微微低头,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
秦淮茹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儿,靠在许大茂身上,食堂里的白菜汤味儿、汗酸味儿、还有许大茂身上那股浓重头油的味儿,一起往她鼻子里钻。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不知道是因为饿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想起棒梗昨天夜里饿醒了,趴在炕沿上找水喝的样子。想起小当哭得哑了嗓子,她把最后半碗糊糊一勺一勺喂进孩子嘴里。
想起贾张氏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和那句,“你不想办法,孩子就得断粮”。
“你不怕我骟你。”
她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地说。
“哈哈哈,不怕,秦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许大茂贱兮兮地回答。
秦淮茹的嘴唇动了动,可却没再出声。
她的眼神飘忽,没看许大茂,而是盯着食堂墙上那张褪了色的标语。
标语上写着,“艰苦奋斗,勤俭建国”八个字,红漆剥落了大半。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秦淮茹回答
许大茂的笑意更深了。
一伸手,拿了个窝窝头递到秦淮茹嘴边,“先垫垫。”
窝窝头还是温热的,玉米面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秦淮茹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肚子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阵痉挛般的饥饿感涌上来。
她张开嘴,就着许大茂的手咬了一口。
两人的背影挡住了其他人,只能从后厨这边,些微看到一点。
嘴里的窝窝头很粗,拉嗓子,可秦淮茹却如同吃到了顶级美味,眼神里掠过一丝满足,许大茂的手递过来,她马上咬了第二口。
“别急,慢点。”许大茂显得很有耐心。
秦淮茹没说话,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那个窝窝头。她的肩膀还靠在许大茂身上,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着。
食堂门口,阎解成端着一摞空碗从外面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猛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低着头快步往后厨去了。
后厨里,何雨柱正在切菜。
“师父。”阎解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外头……许大茂和秦淮茹。”
何雨柱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走出去,也看到这一幕。
他心绪复杂,秦淮茹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上辈子,她的境况更好,自己尽全力养着她全家,连妹妹的伙食都一度被她抢走。
可她还是不满足,还是在不知道多少年以后,他和许大茂闲聊渐深,才知道自己快五十岁才结婚的秦姐,原来早在贾东旭刚走不久,就跟许大茂滚在了一起。
那时候许大茂嘲笑他,笑他花一辈子,娶了个‘烂货’,笑他等了几十年,工资全都搭进去,他许大茂却在最早期的时候,拿几个馒头睡上了。
而现在,她需要的更少了,只是两个窝窝头。
何雨柱在那站了一会儿,片刻后回来,继续切他的菜。
“师父,要不要……”
“不要。”何雨柱打断他,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别人的事,少管。”
阎解成没多说,点头应了一声,闷头去洗碗了。
何雨柱把菜切完,直起身来,往食堂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两人已经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拿起刀,开始剁明天要用的白菜梆子。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又快又沉。
窗外,西北风在外面呜哇哇地叫,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
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秦淮茹扶着墙根走了几步,胃里一阵翻涌,猛地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中午那个窝窝头在胃里翻腾,她死死捂住嘴,怕自己吐出来——那可是粮食,吐了就没了。
她靠着冰冷的砖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恶心劲儿过去。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掉。
习惯了就好了。
她对自己说。
手里攥着第二个窝窝头,她整了整衣襟,把脸上的泪痕抹干净,抬脚往家走。
与此同时,中院。
何雨柱拎着饭盒,也进了院门。
刚进中院,秦淮茹也正好从月亮门那边过来。两人前后脚,几乎同时踏进了院子中央。
秦淮茹一眼就看见了何雨柱手里的饭盒。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隔着饭盒都能闻见,她的脚步一顿,眼睛不禁发亮。
那是肉。
她闻得出来。是真正的肉,不是肉味,不是油星子,是炖得软烂的、咬一口满嘴流油的肉。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凑了上去。
“柱子。”
何雨柱闻声抬头,看见秦淮茹朝他走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底下是遮掩不住的疲惫和饥色。她整个人都很瘦,只有肚子在棉袄底下微微隆起。
何雨柱的脚步停了。他的脑子里,上辈子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去——秦淮茹也是这样凑上来,笑着,软着嗓子,“柱子,你这带的什么啊,秦姐这也有窝窝头,咱们凑一起吃呗”,
然后伸手,就拿走了他的饭盒。
一次又一次。他记不清有多少回了。他傻柱的饭盒,从来都是四合院的公共食堂。谁都能来扒拉两口,谁都能来分一杯羹。他那时候还觉得挺好的,觉得这叫人情味,觉得这叫被需要。
多傻啊。
何雨柱在心里笑了一声。眼前的秦淮茹已经伸出了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饭盒的边缘。她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演练了无数遍。上辈子,她就是这么拿的,每次都能自然拿走,而何雨柱根本无力阻止。
可现在,他反应过来,手腕一抬,饭盒轻松地举高,抬到秦淮茹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得了吧,秦淮茹。”
他的声音冷淡,干脆利落,
“这是给我媳妇吃的。”
说完,他绕过秦淮茹,大步朝自家屋子走去,走得干脆,没回头,没犹豫,像是甩掉了一个甩了无数次的包袱。
秦淮茹的手悬在半空,维持着伸出去的那个姿势。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可笑容僵在了脸上,一寸一寸地碎裂。
院子里,几个正在收白菜叶子的邻居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看热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淮茹干笑了两声,
“我,我跟柱子逗着玩呢……”
她讪讪地收回手,低着头,快步往自己家走去。后背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进了贾家的门。
何雨柱进了屋,秦美茹正坐在桌边等他。
她肚子已经五个月了,显怀了,圆鼓鼓地撑着棉袄,身上穿着一件亮眼的黑棉袄,是上回买了布之后她自个儿踩着缝纫机,将老旧棉袄改了一下,添上了新布料做的,一下老棉袄就变新了。她正低头缝着什么小衣裳,见他进来,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了。
“柱子哥,回来啦。”
何雨柱应了一声,把饭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
肉香一下子涌出来,盈满了整间屋子。白菜粉条炖得软烂,几块红烧肉卧在上面,油亮亮的。秦美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又忍耐,推了推饭盒:“柱子哥,你吃。”
“一起吃。”何雨柱给她夹了一块肉,“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两人面对面坐着,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把饭盒分了个干净。秦美茹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等她放下筷子,才发现饭盒已经见底了。
她愣住了。
“柱子哥,”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我好像吃多了……把你那份也吃了。”
何雨柱看着她懊恼的样子,笑了:“没关系,我在外面吃过了。”
其实他就吃了个窝窝头。其他的全给秦美茹了。
他早就发现了,秦美茹自从怀孕到第四个月,饭量变得越来越大。
这很正常,孩子正长身体呢。要是在寻常年间,她这点饭量根本不算什么,甚至算吃得少的。可这年头,油少粮次,吃进去的都是窝窝头、杂粮糊糊,能有什么营养?
伊万的饭菜虽然比别人家好得多,可也谈不上丰盛,更多的是沾个肉味,以至于他都有些怀疑了,伊万真的是因为他的厨艺才留下的吗?
秦美茹吃了这饭菜,虽然不能算营养亏空,可贪吃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何雨柱没再说什么,起身进了厨房。
他翻找了一阵,摸出一大块肉。那是前阵子从乡下带回来的,用盐腌了,挂在灶台后头熏着,一直舍不得吃,每天就切一点儿。
今天他拿了出来,切成大块,冷水下锅,架上火,又扔了几段葱姜进去。
秦美茹听见动静,挺着肚子挪到厨房门口,一看就吃惊了。
“柱子哥,这是?”
何雨柱回头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斑斓明灭的。
“我想通了。”
他说,声音里有种释然,“省什么省,不如去打猎。咱们再好好吃一顿。”
他把锅盖一盖,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
“以后咱们每天,随便吃。吃完了,我就再下乡。”
秦美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何雨柱的背影,看着他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胀胀的,最后化成一个温暖的笑容。
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靠在他背上,肚子顶着他的后腰。没说话,就那么靠着。
锅里咕噜咕噜冒了泡。
肉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一丝一丝,一线一线。
冬天天冷,门窗都关得严实。可这香味太霸道了,像是长了脚,钻进各家各户的门缝窗隙里。
刘光天、阎解成、易中海……几乎都一瞬间闻到。
“这什么味儿?”
贾家屋里,贾张氏正指着那个窝窝头跟秦淮茹发火。
“淮茹,你就多带了一个窝窝头?”
秦淮茹的眼泪刚擦干净,这会儿又涌了上来,看着那个窝窝头说:“妈,这是什么年月,别人家只能吃糊糊,咱们吃窝窝头……”
贾张氏没理她,嗅着空气中的那缕肉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秦淮茹,压着嗓子说:“秦淮茹,我一直觉得你有本事,怎么就是笼络不住一个傻柱呢?你看看人家吃的什么!”
秦淮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柱子现在对我们家什么态度,你也不是不知道。”
她的声音哑哑的,“让你还钱,你也不还完,让柱子一直惦记少还几十块,他怎么肯对我们家放开心。”
贾张氏一听,火气更大了:“我那……起码还钱了!咱们家这么难,他还逼着还钱,他还是人吗?”
秦淮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所以妈,您就别把主意打在柱子身上。”
贾张氏忽然不说话了。
她盯着秦淮茹,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古怪的审视上。
“秦淮茹。”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一字一字地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何雨柱了?”
秦淮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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