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走了。
袁兴朝也走了。
议事堂里,只剩下太上皇一个人。
老头坐在首席上,没有动,也没有叫人进来收拾案上的茶盏和军报。
阳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照着他花白的鬓角和那只搁在案上的右手。
那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
他望着石猛离去的方向,堂门还敞着,外面的天光白晃晃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老头就这么望着,嘴里喃喃道:
“是啊。”
“他一个武将,要那么好的名声干什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若是戴权在旁,一定能听出老头话里的深意。
老头玩了一辈子鹰,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如此宠溺、信重石猛,他就有绝对的自信驾驭这位猛将。
只要他活着,他什么都不担心。
石猛再猛,也是他赵烈亲手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
那小子再浑,对他这个老头子,始终没大没小地喊“老爷子”、“老头”,从来没变过。
只是他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有时候也不得不考虑一下身后之事。
他唯独只担心一点,就是自己将来驾崩之后,自己的儿子、孙子能不能驾驭住这头猛虎?
或者说,能不能容纳这头猛虎?
巧的是,石猛唯一的顾虑,也是这一点!
只不过,这种事情怎么说呢?
用一句俗话解释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老头担忧自己死了之后,后继君王会不会与石王君臣失和?
石猛也是担心老头蹬腿之后,后继君王会不会与自己相互猜忌?
如果“那种事情”提前到来,便不是太上皇希望看到的事情,也会大概率破坏石猛“开疆拓土打一圈”的计划。
你担心,他也担心。
但这种事情又无法坦言明说。
总不能把赵澈叫来,当着石猛的面问:“儿啊,朕死了之后,你会不会杀石猛?”
也不能把石猛叫来问:“小子,朕死了之后,你会不会反?”
这种话就是他妈扯淡!
一旦问出口,便是把猜疑摆到台面上,便是帝王家最大的忌讳。
可以说,问出来就是祸。
也是机缘巧合。
石猛刚才或者有心、或者无意,说出的那句话,彻底打消了老头心中的疑虑。
太上皇细细品着那句话。
一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异姓王,说出这种话。
再加上昨天夜里,他还说自己除了打仗和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别的什么都不想要。
家里的事、钱的事、人的事,全都交给媳妇管。
他连自己的王妃都“怕”。
他只想做点实事,只想多打点地盘,只想研究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只想多拿下几个漂亮的小娘子。
这话若是别人说的,老头一个字都不信。
可石猛说这话时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那副没出息还理直气壮的嘴脸,分明是真的。
“这小子......”
“嘿,嘿嘿。”
太上皇笑着,摇了摇头。
............
............
榆关镇。
城外的叛军此时已经集结。
三万多人在榆关城外的一片荒地上席地而坐,甲胄没脱,兵器放在脚边。
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群被赶出圈的羊。
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抱着膝盖,有人不停地朝山海关方向张望。
但没人说话,也没人笑得出来。
诚如巴图蒙克所说,他们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选择投降,完全就是因为投机失败,前路未卜。
金国大汗被炮轰而死,强悍的金军一溃涂地。
再加上乾朝的那位战神回来了,一回来就一战定乾坤!
对于这些投机的叛军来说,再坚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在他们自己看来,想要活命,唯一的路子就是绑了杨高、卢崖,送给太上皇,并乞求投降。
事实上,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此刻,他们就坐在城外,提心吊胆地等着山海关传回来消息。
有人等得心焦,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有人一个劲地揉着干得起了白皮的嘴唇。
还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在害怕。
很快的。
果然来人了。
一队骑兵,百十个人,带着大包小包,飞马向榆关赶来。
为首一人,正是巴阿邻王储、大乾兵部侍郎、辽东军团先锋大将,巴图蒙克。
那榆关守将滕罡见是巴图,哪里敢怠慢?
急忙率人迎上前去。
但巴图蒙克却是铁青着脸,似乎心情极为愤怒。
“把关城打开!”
“给老子把关城打开!”
巴图不待滕罡行礼,便大声喝道。
榆关守将滕罡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也不敢随意打开关城。
只好小心翼翼地上前,抱拳问道:
“巴图将军,打开关城?”
“可有太上皇陛下的旨意?”
“城外的三万多兵马,是纳降还是......”
巴图蒙克不待滕罡把话说完,直接拔出弯刀,横在了滕罡脖子上!
刀锋贴着他的喉咙,凉飕飕的,滕罡直接吓出了一身冷汗。
巴图蒙克冷笑道:
“老子不想难为你!”
“你只需要打开关城,让老子出去!”
“老子自回巴阿邻,往后与你们乾朝再无半点瓜葛!”
滕罡战战兢兢道:
“巴图大人......可是城外......”
巴图蒙克又冷笑一声,道:
“城外怎么了?”
“老子实话告诉你!”
“就是因为御前会议决定要受降城外这批叛军,老子气不过,才要出走的!”
他顿了顿,手上微微用力,刀锋又进了一分:
“老子没有旨意,也没有令牌,就只有这把刀!”
“你敢拦我,我就杀了你!”
可是这滕罡虽然本事不大,但还真就是个铁骨铮铮忠勇为国的将领。
他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可双腿就是钉在地上不动。
没有手续,他真就宁死也不肯下令打开关城。
巴图蒙克面上愤怒,心中却实在无语极了。
这小子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犟种也有犟种的不方便之处......
他当然不会真的杀了滕罡。
心中正思量着,是不是要拿下滕罡,强行冲关?!
却不料,正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山海关方向追了过来!
“巴图将军,等一等......!”
那人一路疾驰,到了近前,大喘着粗气,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在滕罡面前晃了一下,而后双手递给巴图蒙克。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皇爷说......皇爷说......巴图将军想去哪就去哪......持此腰牌......任何人不得阻拦......”
他喘了两口,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
“皇爷还说......让巴图将军消消气......去外边散散心......”
“啥时候想回来了,皇爷还是把您当亲孙子看待......”
这下好了。
滕罡没有再拦的理由,只好下令将榆关打开了一座角门。
那使者便同巴图蒙克一行人鱼贯出了关。
马蹄踏过关城门槛时,巴图蒙克没有回头。
城外的叛军见此情形,吓了一跳。
但见来人没有攻击他们的意图,也只好派出几个为首的都尉、千将,上前询问。
这些人一路小跑过来,腰弯得极低,脸上的笑挤得跟菊花似的。
巴图蒙克却根本不正眼瞧他们,只是催马前行,同时冷声道:
“你们成功了!”
“你们进去,老子走!”
叛军们面面相觑,没听懂啥意思。
那使者便上前解释了一番。
有叛军将信将疑道:
“这......这是真的吗?”
“忠武郡王竟然为了接纳我们的投降,与巴图将军反目?”
“这......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那使者便道:
“哎呀!”
“什么反目呀?”
“巴图将军他就是年轻气盛,一时气不过,选择了独自出走。”
“老皇爷和石王爷还是宠溺着他的!”
而后话锋一转,又道:
“虽说老皇爷和石王爷接受了你们的投降。”
“可是你们现在动巴图将军一下试试?”
“你们看他二位,会不会立刻以雷霆之势灭了你们?”
那几个叛军头目一商量:
“也是!”
“是这个道理没错。”
“咱们要投降,他们内部肯定意见不一致。”
“巴图将军出了名的暴脾气,一时气走了也正常。”
另有一人小心翼翼道:
“他们接受投降,会不会是诈?目的是稳住咱们?”
“然后让巴图将军带一队骑兵,以这种方式穿插到咱们背后去,截住咱们的后路?”
“这边左傍山、右靠海,直来直往一条道。”
“两头一堵,把咱们围在中间杀,就像咱们在土木堡围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名千将踹了他一脚,低声喝道:
“别他妈自己吓自己了!”
“你也不看看巴图蒙克带了多少人?”
“满打满算不超过一百!”
“真要情况有变,咱们拔腿就往后跑,去投莽古尔泰的正蓝旗金兵。”
“他巴图蒙克是很有本事,可就凭他这不到一百个人,还想拦住咱们三万多人?”
那人咽了口唾沫,又斜乜着道:
“他以为他是石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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