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悦以前买菜的市场还在。
换了棚子，从铁皮搭的变成了钢架结构的，但位置没变。
摊位上的菜一样堆得满满当当，水汽混着泥土和鱼腥味飘过来。
沈渺走在摊位之间，目光扫过那些菜。她在一把雏菊前面停下了脚步。
白雏菊。
一小把，用牛皮纸扎着，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我妈以前总在这里买花。”她蹲下来看那把花。
裴野蹲下来，掏出手机扫了摊主的二维码。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脚麻利地把花递过来。
“还要别的不要？”
“不要了。”裴野接过花，递给沈渺。
她抱着那把白雏菊走完了整条市场通道。到了出口，她把花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我妈喜欢白花。什么白的花都喜欢。她说白色的花干净。”
从市场出来，走不到五百米，路过一家杂货铺。招牌是新的，蓝底白字，写着“陈记百货”。
但铺子的位置、门框上方的挂钩、门槛上那道被磨出来的凹槽，都是旧的。
沈渺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推门进去。
铺子不大，两排货架挤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卖的东西很杂，洗衣液、卫生纸、塑料盆、零食。
她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在一个角落的纸箱前面蹲了下来。
纸箱里装着散装的糖果。
水果糖、奶糖、软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纸。
她翻了几下，从箱底摸出一包橘子味的软糖。
透明塑料袋，橙色的糖粒隔着袋子也能看见。她把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老板，这个多少钱？”
“三块。”
她付了钱。
出了杂货铺，她撕开袋子，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橙色的软糖在舌尖化开，甜味漫上来，带着一点点橘子皮的涩。
“我爸爸以前总在这里给我买这个。”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裴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嘴里那颗糖慢慢化掉的侧脸。
她六岁的时候在这条街上吃橘子糖。
这么多年过去了，橘子糖还是三块钱一包。味道也没变。
裴野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那个塑料袋里，也捏了一颗，扔进嘴里。
橘子味。
有一点点涩。
沈渺扭头看他，“你吃这个干什么。”
印象里，裴野可不是吃甜食的人。
“我也尝尝，看看我岳父的眼光。”
沈渺愣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买完该买的东西后，沈渺带着裴野去了海边，当年父母的骨灰都撒在了大海里，所以她才会带裴野去买妈妈爱的花，和爸爸的橘子糖。
在沈渺心里，那样就已经和自己的父母打过招呼了。
她带着裴野，见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见家长了。
......
晚上，两个人随便找了一家像样的旅馆。
三层楼，走廊铺着发黄的地砖，房间小但干净。裴野要了一间大床房。
他打了热水，端到床边，蹲在地上。
“泡泡脚。”
沈渺坐在床沿上，把脚伸进热水里，烫得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进去。
水没过脚踝，热气顺着小腿往上爬，她整个人开始松。
裴野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盆沿，一只手在水里轻轻搓她的脚背。
他的手掌很宽，搓起来力道刚好。
“今天走了多少步？”她问。
“不知道。两万步往上。”
“腿不酸？”
“不酸。”
她低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给她搓脚，刘海垂下来，遮了半张脸。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她突然伸手，拨了一下他的刘海。
他抬头。
“裴野。”
“嗯？”
“我好爱你。”沈渺弯了弯唇角，心情似乎库存。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搓她的脚，但耳尖却不由自主的红了。
夜深了。
旅馆的隔音不好，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在放什么。
沈渺洗了澡，穿着裴野的白T恤和自己的短裤，头发还湿着，枕在他手臂上。
她靠在他胸口，指尖勾着他T恤的下摆。
黑暗里，他的体温从四面八方包过来。胸口是热的，手臂是热的，呼吸打在她头顶的头发上，也是热的，她整个人像被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从头到脚裹住了。
她想起了今天走过的那些地方，没忍住又往他胸口蹭了蹭。
他的手指动了，“渺渺，乖点。”
从她后背挪到了头发上，指腹擦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很轻的酥麻。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的模糊。
像浮在水面上，水面微微晃，她跟着晃，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他的心跳还是那样，一下一下的。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船，停在他的心跳上。
风平浪静。
“睡了吗？”不知道过了多久，裴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她没动，也没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沈渺这些日子总觉得累的不行。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捋。
“那就睡。”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贴着他的肋骨。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
这个怀抱比安城的任何地方都安全。
她想。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
裴野没有睡。
他侧躺着，一只手给她当枕头，另一只手搁在她后脑勺的头发上。
房间很暗，只有空调指示灯的绿光一闪一闪，打在她的额头上。
沈渺今天说了很多话。，比她平时一天说的都多。那些关于爸爸妈妈的事，关于老房子的事，关于石榴树和橘子糖的事。
她把她唯一的幸福拆开了给他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能听着记着。
沈渺在用曾经唯一的幸福来治愈自己，他更要坚定一些，好好治愈她。
......
六点半，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陈林。
裴野把手机抽出来，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压低声音。
“说。”
陈林的声音绷得很紧。
“裴总，出事了。数字媒体产业园项目被举报了，昨天下午市发改委收到举报信，今天一早发了暂停通知。”
裴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数字媒体产业园，裴氏集团今年最重要的文化产业项目。
投资规模四十亿。是他在裴氏继承权竞争中最核心的一张牌。这个项目拿下来，他在董事会的话语权就能压过李朝安。
“举报理由？”
“环评数据涉嫌造假。”
“造假的了吗？”
“没有。环评是第三方做的，数据没问题。但举报信写得很专业，引了法规条文，发改委走流程必须暂停审查。”
裴野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查举报信来源。”
“已经在查了。裴总，还有一件事。”陈林顿了一下。“这个项目是裴董亲自批的，但裴董现在还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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