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的日子，是个晴天。
沈渺开车跟她的性子不太一样，稳，快，见缝插针，红灯变绿的一瞬就能汇进车流，不拖泥带水。裴野坐在副驾，安全带系得规矩，歪着头看她。
车拐进裴氏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停稳。沈渺没急着解安全带，转头看他，“今天董事会，有把握？”
“有你这句话，没把握也得有。”裴野慢悠悠地解安全带。
“别贫。”沈渺说，“输了晚上没饭吃。”
“输了？”裴野像听见什么笑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字典里就没这个字。”
“裴少的字典里还没有怕字呢。”沈渺慢吞吞地回了一句。
裴野的手顿住。
他想起上回在车里，她也是用这种慢吞吞的调子，说他开始怕死。
他收回手，倾身过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等着，我去拿回自己的东西。”
沈渺嗯了一声，看着他下车。
裴野还没走到电梯口，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进旁边的车位。后座门打开，郁成礼下来，一眼看见他，笑着招呼。
裴野站住，回头。
郁成礼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车里驾驶位上，隐约只能看到个人影。
“哟，这位是？”郁成礼笑着问，“新朋友？”
裴野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的视线。
“朋友顺路送我。”
郁成礼“哦”了一声，拖长的调子里带着了然，“太子爷的朋友，就是多。”
沈渺在车里，指尖在屏幕上顿住。
她嘴角的弧度没变，把手机收起来，开车离开。
车窗升到一半，她听见郁成礼又补了一句，“上回那个，你舅妈还问起呢，说汤合不合胃口。”
裴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随即是含混的一句“还行”。
沈渺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裴野站在电梯口，正回头看她，见她走了，才转身去按电梯。
沈渺看着后视镜里那个人影越来越小，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郁成礼不知道车里坐的是她，但郁成礼知道裴野身边有人。她想了想，把手机摸出来，给裴野发了条消息，汤合胃口吗？
发出去，自己也觉得好笑，又补了一条。
晚上我也煲。
管够。
电梯里，郁成礼和裴野并肩站着。
郁成礼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忽然开口，“野野，舅舅给你透个底。”
裴野偏头看他。
“今天会上，老周那边不干净。”郁成礼说，“他收过李朝安的钱，这事儿你知道吧？”
裴野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郁成礼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率先走出去，像个长辈似的拍了拍裴野的肩。
“舅舅今天来，就是来给你撑腰的。放心大胆干。”
裴野站在电梯口，看着他舅舅的背影，看了两秒，才迈步跟上。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裴氏的老人们齐刷刷地坐着。看见裴野进来，有人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
老周坐在上首右侧，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眼皮都没抬。
裴野走到主位旁边，没坐，站着，手搭在椅背上，“人都到齐了？”
“到齐了。”老周把茶杯放下，笑呵呵的，“小裴总，坐啊。今天这会是大事，咱爷几个得好好说道说道。”
“说道什么？”
裴野拉开椅子坐下，姿态随意，“周叔说说。”
老周清了清嗓子。
“你爸走得急，这裴氏上下几千口人，不能没有主事的人。我和你几个叔叔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还年轻，不如先让个稳妥的人带着，过渡过渡。年轻人嘛，历练是好事，等你叔们把摊子收拾顺了，你再接也不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几个人跟着点头，附和了两声。
裴野把椅子往后靠了靠，笑了一声，“周叔说得在理。”
老周一愣，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不过。”裴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周叔，你收李朝安那三千万，是打算怎么个过渡法？”
会议室里“嗡”地一下炸开了。
老周脸色一变，“裴野！你胡说八道什么！”
裴野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放到桌上。
录音里老周的声音清晰可闻：“……这事办成了，我分你三成……”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朝安都死了，周叔，你那份尾款怕是收不着了。”裴野把手机收回来，声音不大，却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我爸走了，裴氏的事，我说了算。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说话。刚才还附和的人，头埋得更低了。
老周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字。
手在桌下抖了一下，茶杯磕在杯托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盯着裴野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点灰败，“好。好啊。裴邵庭养了个好儿子，我认栽。”
“周叔，您别这么说。”裴野把手机收进口袋，“您要退休，我给您风光办。您要留下，我也给您留着位置。就是不能拿着裴氏的钱，替外人办事。”
老周闭了闭眼，半天，哑着嗓子说。“我退休。”
裴野点了点头，“那周叔，回头我让陈林给您安排。养老金、股份，一分不少。”
老周站起来，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
他摆摆手，没再看裴野，一步一步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郁成礼坐在角落里，转了转玉扳指，忽然就明白了。他原来只当裴野是个被女人和车养废了的纨绔，今天这一手，倒是他小看了这个外甥。
不，他甚至在庆幸，庆幸自己今天是来帮忙的，不是来跟他作对的。
裴野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跟谁商量，他要的就是这一锤定音。
“没人有意见？”裴野又问了一遍。
“我有。”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众人循声看过去，是坐在最末席的王董，裴家老爷子在世时的老人，八十多了，颤巍巍地举着手。
“我不同意。你爸留下的摊子，你一个毛头小子，接得住吗？”
裴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王董愣住了。
“王爷爷，您跟我爷爷一辈子，裴家欠您的。”裴野直起身，“您今天不同意，我认。您要是担心我接不住，往后我每个月把报表送到您府上，您帮我看着。”
王董张了张嘴，眼眶有点发红，最后摆摆手。
“算了，算了。你爷爷地下有知，看见你出息了，也该闭眼了。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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