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裴念，念想的念。
今年五岁，上中班。我有一个弟弟，叫裴安，比我小四分钟。
妈妈说，双胞胎里先出来的那个是姐姐，所以我是姐姐，这个改变不了。弟弟抗议过三次，都没用。
爸爸说，我的名字的意思是：要念着的人，就永远都在。
我不太懂，但我记下来了。
我有一个小本本，记很多我懂的和不懂的事。
这个周日，我们全家去清音寺。
爸爸开车，妈妈坐副驾，我和弟弟坐后面。弟弟在拼一个二十四片的拼图，安安哥哥送的，星空的。
我在数山。
清音寺在山里，车开不上去，要爬台阶。
爸爸的规矩是牵妈妈走。
他牵着妈妈的手，走得很慢很慢，一级一级。
我数过，他要走一千一百八十六级。
爸爸说：“这是妈妈走过的路。”
我又问，妈妈为什么要走这么多台阶。
爸爸蹲下来，跟我平视。
他跟我说话永远蹲下来，跟妈妈说话永远把脸转过去，这是我们家的两条规矩。
他说：“因为那时候，妈妈在替爸爸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现在爸爸陪妈妈，把它重新走一遍。”
我说哦。
我还是不太懂。但我看见妈妈的手在爸爸手里，一直没抽出来过。
……
山后有一片花田。
好大好大，全是向日葵，比爸爸还高。风一吹，它们就一起点头，哗啦哗啦的，像金色的海。
这片花田是爸爸捐钱种的。
了尘爷爷说，这片地原本荒着，是爸爸非要把向日葵种满。了尘爷爷的眉毛很长，垂下来盖住眼睛，可是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看过爸爸妈妈，笑眯眯地说了句话，说他们俩的缘分“缠得匀匀的”。
我听成了“云云的”，问弟弟，云怎么缠。
弟弟说不知道，弟弟只关心拼图。
跟了尘爷爷喝过米汤，他给小孩喝米汤，给大人喝茶。然后我们去看花田。
妈妈走在向日葵中间，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爸爸一路都在给她挡太阳，用手，用包，用自己的背，哪个顺手用哪个。
有一朵特别大的向日葵，爸爸把花盘掰过来一点，让妈妈看。
妈妈看了很久，笑了。妈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会发亮，有时候亮亮的里面还有水。
我拉拉爸爸的衣角，小声问：“妈妈为什么哭呀。”
“妈妈没有哭。”爸爸说，“妈妈在高兴。”
大人的事真是复杂。
高兴要用眼睛里的水来装，装不下了，就流出来。
哦，对了，还有一个秘密。
我的小本本第一页记的就是它。
妈妈的耳朵后面，有两个小小的助听器，白色的，有时候会换一朵小白雏菊的装饰。弟弟很小的时候问过妈妈，为什么你和别人不一样。
妈妈把我和弟弟拉到跟前，让我们看着她的眼睛。
妈妈说：“妈妈的耳朵生病了，有点懒，上不满全天的班。所以眼睛替它加班。你们跟妈妈说话的时候，看着妈妈的眼睛，妈妈就听见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说话有个规矩：和妈妈说话，要看着妈妈的眼睛。
我练成了蹲在妈妈膝盖前面说话的绝技。
弟弟更厉害，他话少，他经常什么都不说，就扒着妈妈的膝盖看她，妈妈还说他说的可多了。
爸爸也是。
爸爸跟妈妈说话，脸永远转过去。开车的时候也要转，我说爸爸你看路，爸爸说嗯，然后又转过去看妈妈。
我提醒过他很多次，没用。
爸爸这个人，耳朵好好的，眼睛不听话。
还有一个秘密，更大。
去年，我在爸爸书房找彩笔，碰到过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片，画着一朵向日葵，底下写着两个字：沈葵。
我问爸爸，沈葵是谁。
爸爸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铁盒子拿过去，放在腿上，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让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你们的姐姐。”爸爸说。
我大吃一惊。我有姐姐？她在哪儿，怎么从来不出来跟我们玩？
爸爸说，姐姐来过，很早很早以前。她住了四个月，就走了，走了一条跟我们不一样的路。
“她住在哪儿？”
“住在这儿。”爸爸指着卡片上的向日葵，“也住在山后那片花田里。”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她走过来，摸摸我的头，说：“姐姐是向日葵变的。花田就是她的房间。”
所以每年夏天，我们全家都来看姐姐。
今年，了尘爷爷说花田开得最好，破例允许我摘一朵。我挑了半天才挑中一朵不大不小的，踮着脚，把它放在花田边上那块白白的大石头上。
“姐姐，”我说，“我叫裴念。这是弟弟送你的。”
弟弟走过来。他话少，憋了半天，对花田说了一个字。
“姐。”
风把向日葵吹得哗啦哗啦响，一整片金色的海都在点头。
妈妈背过身去。
爸爸搂住妈妈的肩膀，牵着她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见妈妈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
我在小本本上记：姐姐收到了。向日葵都点头了，肯定收到了。
中午，我们在寺里吃了一碗素面。
弟弟不爱吃青菜，把青菜一根一根挑出来，码在碗边上，码得整整齐齐。爸爸没说他，也没把青菜夹回他碗里，就自己夹起来，就着自己的面，一根一根吃掉了。
妈妈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一下爸爸的手。
我假装没看见。
我的任务是不看见。
这是弟弟跟我商量好的：他负责不吃青菜，我负责不打小报告，爸爸负责吃掉青菜，妈妈负责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仨的分工，天衣无缝。
吃完面，彦川舅舅打来了视频。舅舅在国外上班，那边现在是半夜，他顶着两个黑眼圈，问花田开了没有，问姐姐的花开得好不好。
妈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满山的向日葵转了一整圈。
“行了。”妈妈说，“看完了，说正事。你什么时候找对象。”
视频当场被挂掉了。妈妈看着黑掉的屏幕，一点不生气，说：“跑了，心虚。”
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台阶还是一千一百八十六级。爸爸牵着妈妈走在前面，走得很慢。夕阳把我们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爸爸的影子和妈妈的影子中间，连着一截短短的。
弟弟趴在爸爸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拼图。
我问爸爸：“你为什么每天都跟妈妈说一样的话？”
爸爸每天早上，都会对妈妈说同一句话。
我数着的，写在小本本上，一天一次，从来没有漏过。我问过他为什么不说两次，他说，说完了今天就不用想了，明天还有盼头，要留着，一天一遍，说到八十岁。
我算过账。
爸爸现在三十多，到八十岁还有一万多天，一万多遍。我的小本本不够记，我打算长大一点，换个厚本子。
爸爸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下来。
“因为那句话最重要。”他说，“最重要的事，才要天天做。”
“哦。”我说，“吃饭也重要，你为什么不一天念一万遍吃饭？”
爸爸想了想，说：“吃饭不用提醒，你妈妈自己会饿。那句话要天天提醒，不提醒，怕日子太长，她会忘。”
“妈妈那么聪明，怎么会忘。”
这回爸爸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我听不太懂的话。
“念念，有的人从小没被人念着过。”他说，“所以要天天念，念到她信为止。”
我想了想，在小本本上记：爸爸每天说的话，是念咒。念给妈妈听，念到妈妈信。
天黑透了，我们才到家。
弟弟被抱去睡觉。
妈妈也累了，靠在沙发上，头发松松的。爸爸给她倒水，试了温度才递过去，然后把她的脚搬到自己腿上，一下一下地揉。
我趴在沙发背上看他们。
我们家的故事好像很长很长。比一千一百八十六级台阶还长，比向日葵花田还大。
我有时候担心，等我长大要讲给别的小朋友听……会不会讲一个暑假都讲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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