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这天,我正准备答试卷,突然看到了几行弹幕:

“沈志琦,别考了,你认真答卷会考590分,但你哥绑定了窃运系统,会偷走你20%的分数,到时候他考708分。”

“他从在妈妈肚子里就绑定了系统,偷了你20%的营养,之后你拥有的一切,颜值、妈妈的爱、周围人的喜欢,全被他偷了20%。”

“交白卷吧,鱼死网破,大不了都别上大学。”

1

我盯着这几行半透明的字,它们在试卷上方悬浮了三秒,然后缓缓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上辈子,我也看到了这些弹幕。

我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高考前夕我连续失眠了一周,每天闭眼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出现幻觉好像也说得通。

所以我没当回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答题。

那一年,我考了590分。

分数出来的那天,妈妈抱着哥哥哭了。

沈嘉桓考了708分,全县第二,清华招生办当天晚上就打了电话过来。

妈妈激动得语无伦次,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家嘉桓有出息”,然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像在安慰一个不相干的路人:“志琦,590也不错了,能上个中本。”

不错。

她用了“不错”这个词。

那顿饭她做了八个菜,七个是沈嘉桓爱吃的,剩下一个西红柿炒蛋是标配,不算专门为我做的。

席间她不停地给沈嘉桓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学习辛苦了”,眼神温柔得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轮到我的时候,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也吃”,然后继续转头去夸沈嘉桓。

这就是我那590分的待遇。

上辈子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妈妈对我的态度,从来和我的分数无关。

就算我考了740分,她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儿子。

那个人不是我。

我放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

这是高考第一天,六月的早晨已经有些燥热了,蝉鸣声从窗外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声清喉咙的轻响。

我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阳光刚好落在我的答题卡上,把那片空白照得有些晃眼。

弹幕又出现了。

“不是吧不是吧,他还真在答题?都说了会被偷20%啊!”

“兄弟你清醒一点!!!你哥是窃运者!!!你越努力他越强!!!”

“交白卷啊!听不懂人话吗!”

“急死我了,这人是不是傻,我都把答案告诉你了你还搁这写?”

我垂下眼睫,不让自己的视线有任何异常的停顿。笔尖稳稳地落在答题卡上,填涂选项,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是的,我不在意。

因为我在三天前就重生了。

2

三天前,我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十七岁的卧室,墙上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桌上摊着没做完的数学卷子,日历停在高考前三天的那一页。

我愣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涌上心头,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高考590分,沈嘉桓708分。他去清华读计算机,光芒万丈,所有人都夸他是天之骄子。

我去了本省一所普通一本,学了一个不痛不痒的专业。

妈妈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准时准点,不多不少,像完成一项任务。

她从来不问我过得怎么样,不问我开不开心,不在我生日的时候打电话,不关心我有没有谈恋爱。

而我每次回家,她的话题永远围绕着沈嘉桓。

“你哥又拿了国家奖学金,一万块呢。”

“你哥发的论文被哪个知名期刊收录了,我也没记住名字,反正很厉害。”

“你哥交了个女朋友,北京本地的,家里条件可好了。”

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那种光是藏不住的,是她发自内心为一个人感到骄傲时才会出现的光。

而我从来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属于我的光。

大学四年,我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声不响地活着。

没有人在意我开不开花,结不结果。

我努力过,试着考研考到北京去,试着让自己变得更优秀,试着让妈妈也能用那种眼神看我一眼。

但不管我怎么努力,在她眼里,我永远比不上沈嘉桓。

毕业后我去了一个二线城市做程序员,月薪刚过万,勉强养活自己。

沈嘉桓硕士毕业进了头部大厂,年薪百万起步,妈妈在亲戚群里发了十几条语音,语气骄傲得像在说“我儿子当了皇帝”。

逢年过节的家庭聚会上,亲戚们围着他转,夸他聪明能干有出息,顺带提我一嘴“志琦也挺好的,稳定”,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就像一个背景板,永远活在他光芒之外的阴影里。

抑郁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清楚。

可能是在无数个被忽视的瞬间里慢慢积攒起来的,像冬天的雪,一层一层地落,最后把人埋住。

我开始失眠,开始暴瘦,开始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我辞了工作,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分白天黑夜地躺在床上。

妈妈知道后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怎么搞的?你哥那么忙都没你这么多事。”

我说:“妈,我好像生病了。”

她说:“你就是太闲了,找点事做就好了。”

她挂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那边沈嘉桓的声音,他在说什么事情,语气轻松愉快。

妈妈几乎是瞬间切换了语气,笑着说“来了来了,宝贝你说什么”。

那个瞬间,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在那个出租屋里躺了七天。

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来敲门,手机安安静静的,连一条推送都没有。

第八天,我爬起来,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信,然后把窗户关好,把门缝塞紧,打开了煤气。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

它和我一起,消失在了那个冬天的夜晚。

3

现在想起来,上辈子的我实在是太蠢了。

蠢到被人偷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蠢到以为妈妈不爱我是因为我不够好,蠢到用最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那个始作俑者,从头到尾都活得好好的。

沈嘉桓。

我的双胞胎哥哥。

比我早出生三分钟的那个人。

他从小就比我受欢迎。亲戚们都说他嘴巴甜、会来事、讨人喜欢。

过年的时候红包都比我的厚,大人们会抱着他亲一口说“这孩子真招人疼”,然后转头看我一眼,客气地说一句“志琦也很乖”。

小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父母、同样的基因、同样的成长环境,我们的待遇会差这么多。

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我拼命地学,考了双百分,拿回家给妈妈看,她笑着说“不错”,然后下一秒就转向沈嘉桓,问他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

我参加奥数比赛拿了省一等奖,她“嗯”了一声说“挺好”,然后带着沈嘉桓去报钢琴班,因为“嘉桓有音乐天赋”。

我考上了重点高中,她说“知道了”,然后花了一整个下午帮沈嘉桓挑辅导书,因为他“马上要冲刺名校了”。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以为这是命。

现在我知道了,这不是命。

这他妈的是偷的。

弹幕说得对,他从在妈妈肚子里就开始偷我了。

我们明明是双胞胎,出生的时候我却比他轻了整整一斤。

那一斤肉长在了他身上,让他白白胖胖、哭声嘹亮,而我皱巴巴的像只小老鼠,连哭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妈妈抱着他的时候笑,抱着我的时候叹气。

从那一刻起,差距就开始了。

之后的人生里,他偷走了我20%的颜值。

我不是长得不好看,但站在他旁边就是差了一截。

他五官精致,轮廓分明,笑起来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

我五官端正,但就是少了那么点味道,像高仿和正品的区别。

上学的时候班里的女生都喜欢他,情书一封接一封地塞进他抽屉,我也收到过几封,但打开一看,写的是“你能帮我转交给沈嘉桓吗”。

他偷走了我20%的讨喜能力。

同样的话,他说出来大家都笑,我说出来就冷场。

他天生知道怎么讨人欢心,怎么在长辈面前装乖卖巧,怎么让人忍不住对他好。

这些能力不是我学不会,是我根本不可能学会,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

他甚至偷走了妈妈对我20%的喜爱。

不,不是20%。

是全部。

上辈子我花了二十多年试图得到她的认可,最后发现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游戏。她的爱,她的关注,她的偏心,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有一个系统在帮她做选择。她甚至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真心偏爱沈嘉桓的,以为沈嘉桓真的比她另一个儿子更值得被爱。

但这不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被偷来的。

4

三天前我重生,睁开眼看到天花板的那一刻,上辈子所有的记忆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烙进我的脑海里。

我没有哭,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

我只是躺在那里,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把这辈子的路想清楚了。

高考还有三天。

上辈子的高考试卷,我多多少少还有些印象。

不是全部,但重点题型、作文题目、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我都还记得。

我这辈子成绩本来就不差,基础扎实,重拾这些记忆碎片之后,三天的冲刺时间,足够我把分数提到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高度。

弹幕说我认真答卷会考590分。

那是上辈子的数据。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拿出试卷,开始复习。

数学、语文、英语、理综,我把能想到的考点全部过了一遍,把记忆里上辈子高考的题目一点点从脑海深处挖出来,整理成笔记。

三天时间,我几乎没有合眼,眼睛酸了就滴眼药水,困了就喝浓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考满分。

我要让那个系统偷无可偷。

他不是要偷我20%的分数吗?如果他偷了20%之后,我还有740分呢?

系统会怎么判定?弹幕说得很清楚,他会偷走我20%的分数。但如果我考了满分,他偷走20%,他的分数就会超过满分。一个高考成绩超过满分的考生,会是什么下场?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笑容,我等了两辈子。

高考第一天,语文。

弹幕一直在刷屏,焦急的、愤怒的、无奈的、出馊主意的,五花八门的弹幕从试卷上方飘过,像一群撞在玻璃上的飞虫。

“我知道你看不见但我还是要说,交白卷交白卷交白卷!!!”

“要不你每道题都选C吧,考个二三十分就行,别便宜了你哥。”

“楼上说得对,与其让他偷20%,不如自己考个低分,让他偷个寂寞。”

“我查了一下,窃运系统有个机制,如果宿主的窃取对象分数太低,窃取到的分数会有折损,低于一定阈值还会反噬。”

“真的假的?那赶紧让这个傻子考零分啊!”

我垂下眼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笔在答题卡上稳稳移动,作文写了满满一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语文是我的强项,上辈子考了127分,这辈子我把作文重新打磨了一遍,用上了这三天准备的素材和结构,保守估计能提到140分以上。

弹幕还在刷。

“不行了不行了,看得我血压都高了。”

“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他答题的速度和准确率有点离谱?我刚才看到他写的那道文言文翻译,简直跟标准答案一样。”

“你想多了,他上辈子就这个水平,不然怎么能考590。”

5

590分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是个不错的成绩,但对我来说,远远不够。上辈子我以为590分是我真实水平的体现,以为沈嘉桓的708分是他努力的结果。现在我知道了,那590分里,有20%被他拿走了。我真正的分数,应该是590除以0.8——737.5分。

将近740分。

那是足以和沈嘉桓平起平坐的分数。

不,应该比他还高。

因为他偷了我20%的营养、颜值、讨喜能力,那些东西在他身上也转化成了分数的一部分。他考了708分,减去从我这里偷走的118分,他自己的真实水平只有590分。

跟我一模一样。

我们本是同根生,本是一样的人。是那个该死的系统硬生生把天平压向了另一边,让他偷走我的一切,让他踩着我往上爬。上辈子我不知道,我还在傻乎乎地努力,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追上他。殊不知我越努力,他偷得越多,我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我往里面扔多少,他就拿走多少。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了系统的存在,知道了他的秘密,更重要的是——我重生了,带着上辈子所有的记忆和经验。

三天的时间,足够我把分数提到一个超越系统的上限。

弹幕说窃运系统会偷走我20%的分数。但系统有没有考虑过一种情况——被偷的人,比偷的人更聪明?

高考第一天的考试结束了。

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还很好,六月的傍晚天还大亮着,校门口围满了家长,一个个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就用力挥手。

我背着书包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考完高考的人。

不远处,沈嘉桓正被一群同学围着,笑着在说什么。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

他的五官确实比我精致,鼻梁更高,下颌线更利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少年感。

妈妈站在人群后面等着,看到他出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小跑着迎上去。

“嘉桓,考得怎么样?”她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挺好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应该没问题的。”沈嘉桓笑着回答,语气谦虚中带着自信,姿态拿捏得刚刚好。然后他偏头看到了我,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志琦,你考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波澜:“还行。”

妈妈这时候才注意到我,她的目光从沈嘉桓身上移到我身上,像完成一个程序一样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志琦也考完了?走吧,回家吃饭。”

6

她转身就走,沈嘉桓跟在她身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停车的方向走。

我跟在后面,距离隔了大概四五步,像一条永远跟不上的尾巴。

走了几步,沈嘉桓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只有我才能读懂的得意。

上辈子我不懂他为什么总是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以为那是哥哥对弟弟的优越感,以为他只是天生好胜心强。现在我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有系统。他从出生起就知道。那个系统会告诉他偷走了什么、偷了多少,会给他反馈,会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是怎样一步步把我的一切据为己有的。

他什么都懂。

他什么都知道。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偏爱、被夸奖、被捧上神坛,而他的双胞胎弟弟被忽视、被冷落、被遗忘在角落里。他不仅没有愧疚,反而为此洋洋得意。

这种人,不配拥有任何东西。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在和沈嘉桓聊天。她说她今天去庙里烧了香,求了佛祖保佑他考出好成绩。她说她把他的准考证照片发给所有亲戚看了,大家都在给他加油。她说她已经想好了,等他考上清华,就在最好的酒店摆酒席请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全是兴奋和期待,像在讲述一个即将实现的梦。

她全程没有提我。

一个字的没有。

沈嘉桓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翘。那个笑容很轻很淡,轻到妈妈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足以让我看清里面的全部内容——他在享受这一刻,享受自己被偏爱而我被无视的这一刻。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令人不安的偏心,这是他应得的荣耀。

他偷走的那些东西,不仅没有让他感到羞耻,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拥有这一切。

我垂下眼睛,没有看他。

没关系,快了。

晚上吃完饭,沈嘉桓在客厅里跟妈妈对答案。他拿出手机翻出网上的参考答案,一题一题地对,每对一道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这题对了。”“这题也对了。”“数学选择题全对。”

妈妈坐在他旁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里不住地说“我就知道我家嘉桓可以的”“你平时那么努力,肯定没问题的”“全县第一都有可能”。

我坐在餐桌的另一头,安静地吃着饭。米饭有些凉了,菜也剩得不多了,沈嘉桓爱吃的糖醋排骨早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妈妈突然看了我一眼:“志琦,你对答案了吗?”

“没有。”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又转头去听沈嘉桓对答案了。她的漠不关心甚至不带有恶意,就是一种纯粹的、发自本能的忽略。就像你不会在意房间里的一把椅子今天有没有被人坐过一样。在她的世界里,我大概就是那样一个存在——不讨厌,但也不重要。

我放下筷子,端起碗去厨房洗碗。

水流冲过碗沿的时候,我听到客厅里传来沈嘉桓的声音:“妈,我觉得志琦这次应该考得也不错,他平时学习挺认真的。”

听听,多会说话。

当着我的面夸我,语气真诚得像个关心弟弟的好哥哥。但如果我真的考得好,他会怎么反应?上辈子我考了590分,他考了708分,他当着全家的面说“志琦也很厉害了,中本也是好学校”。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真诚的,语气是温和的,亲戚们都觉得他是个好哥哥,会照顾弟弟的感受。

7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590分,中本,跟他的708分、清华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他之所以敢大方地夸奖我,恰恰是因为他知道我永远也追不上他。他的“善意”建立在他的优越感之上,就像富人施舍穷人一样,姿态越高尚,越显示出地位的悬殊。

上辈子我看不懂这些。

这辈子,我看得太清楚了。

洗碗的时候,弹幕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在考场上,而是在水流的上方,几行半透明的字漂浮着:

“高考第一天结束了,他还是没有交白卷。”

“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下午考英语的时候,听力部分全对?全对诶!”

“那又怎样,他考得越好,他哥偷得越多。”

“我查了时间线,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是6月23号,还有十几天,到时候他就知道了。”

“唉,又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走向深渊的感觉。”

“上辈子他自杀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弹幕真的能影响到结局,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他根本看不见我们。”

“好无力啊,看了两辈子了,还是救不了他。”

我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柜,用抹布擦了擦手。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晚饭后,沈嘉桓去洗澡了。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旁边的茶几上收拾东西。她换了个台,从一个综艺换到了一个情感访谈节目,画面上一个中年女人在哭诉自己的儿子不孝顺。

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志琦,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不就图个孩子有出息吗?”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你看你哥,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成绩好、懂事、会做人,以后肯定有出息。你嘛……你也挺好的,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以后走上社会要吃亏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我知道它真正的含义是——你不如你哥。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妈,你知道你为什么觉得他懂事吗?因为他的“懂事”是从我这里偷来的。他偷走了我20%的讨喜能力,所以才能在长辈面前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如果那些能力还在我身上,你会发现我也可以很懂事,我也可以让你骄傲,我也可以成为你口中“有出息”的孩子。

但你没有给我机会。

上辈子你没有,这辈子你依然没有。

可这一次,我不需要你的机会了。

我需要的是让你看到真相。

高考第二天。

理综。

弹幕一大早就开始刷了,比昨天更密集,语气也更焦躁。

“最后一天了!!!!他还在写!!!!”

“我受不了了,我想冲进去把他的笔夺走!”

“楼上冷静,你是弹幕,你冲不进去。”

“有没有黑客能黑进他的脑子给他发一条消息?”

“大哥,求你了,看看弹幕吧,你哥现在在家里躺着等你的分数呢。”

“他哥的系统现在应该也在待机状态,就等他的分数出来然后自动窃取20%。”

“好恶心的系统,偷了营养偷颜值,偷了颜值偷能力,现在还要偷分数,什么吸血鬼啊。”

“这种人不得好死。”

“完了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8

我把理综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答题。

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全对。

实验题,全对。

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复杂的物理综合题,上辈子我在这道题上丢了整整12分。但重生之后的三天里,我把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反复推演了不下二十遍,每个步骤都烂熟于心。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公式、计算、推导,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我又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

理综,满分。

弹幕不知道这些。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执迷不悟”的考生在奋笔疾书,看到的是一头待宰的羔羊正在主动往屠刀上撞。

“他理综写得好快,感觉都会的样子。”

“越是这样越心疼啊,考得越好被偷得越多。”

“上辈子他考了590,被偷了20%之后还剩590,但实际上他的真实分数应该是737.5。也就是说他生生被偷了147.5分。”

“147.5分啊,能从清华掉到中本了。”

“他哥偷了他147.5分,加上自己的590,考了708。相当于他哥用他的分数上了清华,他自己只能去中本。”

“这也太狠了吧。”

“窃运系统的机制就是这样的,宿主的收益完全建立在受害者的损失上。沈嘉桓多拿一分,沈志琦就少一分。”

“好家伙,这就是传说中的同胞竞争吗?”

“不是同胞竞争,是单方面的掠夺。沈志琦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偷了。”

我放下笔,看了看窗外。阳光比昨天更好了,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洒在我的答题卡上,把那些黑色的填涂痕迹照得发亮。走廊里已经有考生提前交卷走出去了,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我也该交卷了。

但我不急。

这辈子的高考,我要的不仅仅是高分。我要的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分数。我要让那个系统在窃取我的分数之后,自取灭亡。

弹幕说系统会偷走我20%的分数。

但如果我考了750分呢?20%就是150分。沈嘉桓的真实水平只有590分,加上150分是740分。不,不对,弹幕说得很清楚,系统偷走我20%的分数,这个比例是固定的,但具体数值会随着我的分数变化而变化。

如果我考了750,他会偷走150。

那他的总分就是590+150=740。

等等,不对。

我需要重新算一下。

上辈子我考了590,他考了708,系统窃取的比例是20%。那么他偷走的分数就是708-590=118分。118除以590正好是20%。没错,系统是按照我最终分数的20%来窃取的,不管我考多少分,他都能从我这里拿走20%。

那么如果我这辈子考了满分750分,20%就是150分。他的真实分数是590分,加上150分等于740分。740分也是一个很高的分数,虽然比我低10分,但也足够上清华了。

9

这不行。

我要的是一击致命,不是给他留活路。

我需要在系统窃取机制之外找到另一个突破口。

弹幕说过一句话——“如果宿主的窃取对象分数太低,窃取到的分数会有折损,低于一定阈值还会反噬。”

反噬。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脑海。

如果我能让系统的窃取过程触发反噬机制,那么沈嘉桓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遭受惩罚。但怎么触发反噬?弹幕说“低于一定阈值”,也就是说我需要考一个极低的分数,低到系统都觉得偷了也没用,甚至会倒扣分?

可那样的话,我自己也完了。我交白卷,他触发反噬,我们俩同归于尽。谁都不上大学,两败俱伤,这就是弹幕说的“鱼死网破”。

我不要鱼死网破。

我要他死,我活。

而且我要活得比他好一万倍。

那如果……

如果我的分数高到让系统超出负荷呢?系统窃取20%的比例是固定的,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被窃取的分数太高,系统的转化效率会下降?或者,如果我的分数超过了某个上限,系统就无法处理?

但这些都是猜测,我没有确凿的证据。

我需要更多信息。

高考最后一场,英语。

我一边答题一边想,笔尖在答题卡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在思考。英语是我的强项,上辈子考了135分,这辈子我把所有语法点和常考词汇都过了一遍,作文模板也重新打磨过了,冲击满分不是问题。

但我不能只是简单地考个高分。

我要设计一个局,一个让沈嘉桓自己走进死胡同的局。

弹幕还在刷,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激动了。它们似乎已经接受了我“看不到弹幕”这个事实,语气从焦急变成了无奈和叹息。

“最后一场了,他英语写得很认真。”

“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整个高考期间都非常淡定?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淡定,是真的不慌不忙。”

“可能他心态好吧,上辈子他心态就不错,是后来被生活磨没的。”

“我突然有个想法,如果他真的考了一个很高的分数,比如700分以上,那他哥的分数不是要逆天了?708+20%已经很高了,如果再高的话……”

“系统应该有上限吧?高考总分才750,他哥总不能考出800多分来?”

“不知道,系统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800多分。

我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对啊,高考总分750分,如果我在750分的基础上被他偷走20%,那么他的分数就会超过750分。一个高考总分超过750分的考生,会被判定为什么?

作弊。

不可能。任何系统都不会允许出现这样的漏洞。高考的分数体系是封闭的,满分就是天花板。如果有人超过这个天花板,一定是有外力介入。而沈嘉桓不可能向任何人解释这个“外力”是什么,因为他一旦说出“窃运系统”四个字,所有人都会觉得他疯了。

一个无法解释的高分,在高考这个体系里只有一个结局——成绩作废。

10

但这还不够。

仅仅是成绩作废,他还有重来的机会。他可以在第二年复读,继续用系统偷别人的分数。我要的是他彻底翻不了身,是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让他从一个“天之骄子”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那就需要更多的证据。

需要让他的“高分”以一种无法辩驳的方式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放下笔,看了看手表。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答题卡已经填完了,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英语这科,我有把握拿满分。整个高考四科加起来,我的总分应该在740分以上。

740分。

减去20%之后,沈嘉桓的分数会是——590加上148,738分。

不对,我算错了。

上辈子他偷走的是我590分的20%,也就是118分。但那是建立在我考590分的基础上。如果我这辈子考了740分,20%是148分,加上他的590分,他考738分。

738分,比我低2分。

但如果我能考到750分呢?20%是150分,加上590分是740分,跟我平分。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我必须考到一个分数,让他在窃取20%之后的总分超过750分,但同时确保我自己的分数也在750分以内。750分是天花板,超过就是异常。

那就意味着,我需要考到至少751分才能让他超过750分?不对,750分是满分,我最多考750分。750的20%是150分,590加150等于740分,没有超过750。

等等,我再算一遍。

如果我的分数是X,他的分数就是590  +  0.2X。

我的分数上限是750。

他的分数上限也是750,但如果0.2X这部分不被系统承认的话……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高考阅卷系统只认0到750之间的分数。如果沈嘉桓的分数被系统计算为超过750分,比如751分或者更高,这个分数在录入的时候就会出现异常。一个不存在的分数,会引起招生办的高度重视。

他们会复查他的答卷。

他的答卷只有590分的水平。

这就是我要的。

我需要在数学和理综这两个客观性最强的科目上拿到绝对高分,让分数复核人员清楚地看到,他的答卷水平和他的最终成绩之间存在巨大的、无法解释的鸿沟。一道连二十分都拿不到的压轴题,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考了738分的人的答卷上?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产生疑问。

而沈嘉桓没有任何办法解释。

他总不能说“我有一个系统从弟弟那里偷了20%的分数”。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更加确信他在作弊。因为他所谓的“系统”没有任何物理证据,只有他一个人的说辞。在一个严肃的高考舞弊调查面前,“系统”两个字看起来就是最蹩脚的借口。

这不是物理上的消灭,这是社会性的死亡。

他的成绩会被取消,他的学籍会被撤销,他的名字会被记入考试诚信档案。清华不会要一个作弊嫌疑犯,其他任何一所大学都不会要。他会成为一个笑柄,一个“高考分数超标”的怪胎,一个所有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而这一切的起因,恰恰是他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系统。

他偷了一辈子,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

殊不知最大的漏洞,就是系统本身。

11

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放下笔,把答题卡倒扣在桌面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待监考老师收卷。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很清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背景音乐。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的手臂上,有一种温暖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祝福。

监考老师走过来收走了我的答题卡和试卷,一张一张地点清,然后宣布考试结束。

我站起来,拿起文具袋,走出了考场。

走廊里,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核对答案,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刷朋友圈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像紧绷了三年的弦终于一下子松开了。

我穿过人群,走向校门口。

校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家长们举着鲜花、横幅、气球,有的还穿着“高考必胜”的红色T恤,场面热闹得像过年一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孩子转圈,有人蹲在路边嚎啕大哭。

妈妈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束鲜花,看到沈嘉桓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

她小跑着过去,把花塞进沈嘉桓怀里,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嘉桓,辛苦了,妈妈爱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嘉桓笑着回抱她,语气温暖而体贴:“妈,你才辛苦,这几天一直给我送饭,我都知道的。”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没有人给我送花。

没有人给我拥抱。

没有人对我说“辛苦了”。

妈妈隔着沈嘉桓的肩膀看了我一眼,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志琦也考完了吧?走吧,回家了。”然后她松开了沈嘉桓,挽着他的胳膊往车的方向走,那束花依然在沈嘉桓怀里,红艳艳的,像一团燃烧的火。

我跟在后面。

这一次,我连距离都没心情算了。

回家的车上,沈嘉桓坐在副驾驶座上,妈妈开车。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边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妈,我估了一下分,大概在700到710之间。”沈嘉桓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妈的手抖了一下,方向盘差点没握住:“真的吗?嘉桓,你不是在骗妈妈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嘉桓笑了,“数学和理综我都对过答案了,基本全对。语文和英语稍微有点波动,但总体应该不会差太多。保守估计705分左右,冲一下可能到715。”

妈妈激动得声音都变了:“705分?那清华北大不是随便挑?”

“妈,低调一点,成绩还没出来呢。”沈嘉桓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已经翘到了天上。

我不动声色的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表情。那张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的自信,好像700多分已经是囊中之物了。他当然自信,因为他知道不管我考多少分,他都能从中窃取20%。他只需要考出自己的590分,剩下的系统会帮他补齐。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我重生了。

而且我这次的目标,不是590分。

12

“志琦,”沈嘉桓突然偏过头来看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你估分了吗?”

“大概估了一下。”我说。

“多少?”妈妈随口问了一句,视线没有从路面上移开。

“还不确定,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沈嘉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我耳朵里却响得像一声炸雷。他在笑我,笑我连估分都不敢说出口,笑我自知不如他却还在勉强维持体面。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三天我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我把上辈子的高考试卷回忆了多少遍,不知道我用这辈子的所有筹码赌上了一切。他以为我还是那个被他偷了一辈子的傻子,以为这次也会像以前一样,他风光无限,我黯然退场。

他错了。

晚上到家,爸爸从外地打来了电话。他工作忙,常年在外面跑项目,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高考这么大的事,他也没能赶回来,只是打了个电话问问情况。

妈妈抢先把电话接了过去,语速飞快地汇报沈嘉桓的估分情况:“老沈,我跟你说,嘉桓估了705分以上,清华北大随便挑!他这次发挥得特别好,数学全对,理综也基本全对……”

爸爸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妈妈笑了起来,然后把电话递给沈嘉桓:“你爸要跟你说话。”

沈嘉桓接过电话,声音变得格外乖巧:“爸,嗯,嗯,我会努力的,嗯,谢谢爸。”

我在一旁听着,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家,真的是一个非常完整的三角形。爸爸、妈妈、沈嘉桓,三个人紧紧地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联盟。而我,是这个三角形外面多出来的那个点,可有可无,不痛不痒。

上辈子我用了二十多年试图挤进这个三角形,试图让妈妈多看我一眼,让爸爸多夸我一句,让沈嘉桓把我当成真正的兄弟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掠夺的对象。

我失败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试图挤进去了。

我要把这个三角形打碎。

高考结束后的头几天,家里弥漫着一种欢天喜地的气氛。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沈嘉桓做好吃的,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炖鸡汤,顿顿不重样。沈嘉桓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偶尔还会在饭桌上“贴心”地给我夹一筷子菜,嘴里说“志琦也辛苦了,多吃点”。

妈妈看到这一幕,眼神里全是欣慰:“嘉桓就是懂事,自己考得好还不忘照顾弟弟。”

我低下头吃饭,没有接话。

懂事的标准真是因人而异。沈嘉桓给我夹一筷子菜就叫“懂事”,而我从小到大做了那么多事,从来没有被她用这两个字形容过。

接下来的日子,沈嘉桓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扮演一个“谦虚的学霸”。

他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邀请,理由是“成绩还没出来,不想太高调”。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动态:“感谢大家的关心,但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考生,希望大家把关注点放在所有努力过的人身上。”底下评论一片夸赞,说他“低调又有实力”“不愧是学霸风范”。

13

他甚至专门去找了班主任,说“老师,不管成绩如何,我都会继续努力的”。班主任感动得差点掉眼泪,在全班群里发了长文夸他“品学兼优、德才兼备”。

我看着这一切,在心里给他鼓了鼓掌。

好演技。

真的是好演技。

如果我不是知道真相,可能也会被他骗了。他太会了,太知道怎么在合适的时间说合适的话、做合适的事、摆合适的姿态。这些本事不是天生的,是从我这里偷走的。我20%的讨喜能力用在他身上,确实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成绩公布。

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我在反复确认一件事——弹幕说过,系统会在成绩公布的那一刻自动窃取我的分数。那个过程是即时的、不可逆的。沈嘉桓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系统自动完成操作就行了。

那么问题来了:系统会不会发现我的分数有问题?

一个窃运系统,本质上是窃取目标的数值。但它能窃取的数值应该有一个合理范围。590分的20%是118分,在合理范围内。但如果我的分数是750分的20%是150分呢?虽然150大于118,但也还在合理范围,毕竟系统的计算逻辑是比例而不是绝对值。系统的上限是750分,它不会因为被偷的人考了750分就崩溃。

那该怎么办?

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想通了一件事——我不需要系统崩溃。我只需要让沈嘉桓的分数超过750分,让高考阅卷系统自动判定异常。窃运系统再强大,它也只是一个虚拟的存在,它无法修改高考阅卷系统里录入的分数。沈嘉桓的分数会在阅卷系统里显示为超过750分的异常值,而这个异常值是任何系统都无法解释的。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同一个事实:沈嘉桓的分数,不可能真实。

六月二十三日,早上八点。

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页面停在查分系统上,手指不停地刷新。沈嘉桓坐在她旁边,表面上看起来镇定自若,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频率很快。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安静地等。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妈妈刷新的提示音。空气有些闷热,窗外的蝉鸣声像潮水一样一阵接一阵地涌进来,给这个等待的时刻平添了几分焦躁。

“系统好卡,进不去。”妈妈皱着眉说。

沈嘉桓笑了笑:“妈,不急,反正分数就在那里,跑不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志在必得的从容。他知道自己的分数会是708分,知道我会考590分,知道所有的剧本都已经写好了,只等最后公布的那一刻。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剧本被改了。

14

八点十七分,妈妈的手机终于加载出了查分页面。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开又合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沈嘉桓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

740分。

妈妈颤抖着捡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志琦……你考了740分?”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蝉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沈嘉桓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精致的面具突然出现了裂纹。他转头看我,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慌。他在恐慌什么?不是740分这个分数本身,而是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按照系统的规则,不管我考多少分,他都会偷走20%。如果他偷走了我740分的20%,也就是148分,加上他自己的分数……

他的分数会是多少?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微微发抖。然后他的脸色彻底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上。

“嘉桓,你考了多少?”妈妈急切地问。

沈嘉桓没有说话。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妈妈,妈妈看了一眼,眼睛先是瞪大,然后……

然后她笑了。

“888?发发发?”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嘉桓!你考了888分!天呐,这也太吉利了吧!我就知道我家嘉桓不一般,连高考分数都这么有讲究!”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888分,发发发。

她居然觉得这是吉利的。

不是,等等。高考总分750分,888分比满分还高了138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应该意识到这里面有问题。但她没有。她不仅没有怀疑,反而因为那三个“8”而兴奋得脸都红了。

“妈,总分才750分……”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妈妈像没听到一样,一把抱住沈嘉桓,声音里全是激动:“888,发发发,这个数字太好了!嘉桓,你一定是被老天爷眷顾的孩子,不然怎么可能考出这么吉利的分数?清华肯定抢着要你!”

沈嘉桓的表情僵在那里,嘴角微微抽搐。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在妈妈的拥抱和赞美中,他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容来配合这场荒谬的庆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妈,这个分数可能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的?”妈妈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眼睛里全是母爱泛滥的星光,“你平时那么优秀,考出什么分数我都不会觉得奇怪。888分,多好啊,发发发,这辈子都是好兆头!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15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了。

不是“儿子考了超出满分的分数有什么问题”,而是“儿子考了888分这个数字真好真吉利”。在她看来,沈嘉桓做什么都是对的、好的、完美的,任何异常都可以被解读成某种天意或福气。别人的儿子考700分是学霸,她的儿子考888分是天选之子。

这就是偏心的终极形态——不是看不见问题,而是选择性失明。

我慢慢喝了一口水,什么也没说。

弹幕在这个时候炸了。

“??????”

“等等,这个妈妈脑子没问题吧?888分她居然觉得很吉利?”

“不是,高考总分750啊阿姨!超过满分138分你看不到吗?”

“我收回之前的话,这个家的问题不只是一个系统的问题。”

“她是不是被下降头了?正常人看到888分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系统出错吗?”

“我看明白了,她不是傻,她是不愿意面对。她宁可信这是吉利的数字,也不愿相信儿子的成绩有问题。因为承认成绩有问题就等于承认她引以为傲的好儿子可能不是那么完美。”

“这就是典型的偏心眼子晚期,无药可救了。”

“沈志琦考了740分她什么反应?就一句‘你考了740分’?然后看到他哥的888分直接抱着又亲又夸?740分就不吉利了?”

“740——气死你?确实不太吉利哈哈哈哈哈哈。”

“楼上别闹,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我不管,我看着这个妈妈就生气。740分啊!全省前几名啊!她连句像样的夸奖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740分是什么概念。在她眼里,740分就是个‘还行’,888分才是宝贝。”

我垂下眼睫,没有看弹幕,但余光扫到了那些飞过的文字。

740分,气死你。

有点意思。

弹幕说得对,妈妈从头到尾没有真正为我的成绩高兴过。她说“你考了740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惊喜,没有骄傲,甚至没有好奇。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然后下一秒看到沈嘉桓的888分,她整个人都燃了起来,抱着他又笑又叫,因为那三个8而激动得语无伦次。

740分,如果放在别人家的孩子身上,足够让父母摆三天三夜的酒席。但在她这里,连一个像样的表情都换不到。

无所谓了。

我真的无所谓了。

上辈子我会难过,会想“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会在深夜里反复翻看她的朋友圈——里面全是沈嘉桓的照片,获奖的、旅游的、吃大餐的,没有一张是我。我会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眼睛酸涩,看到枕头湿透,看到自己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一样蜷缩在被窝里。

这辈子我不会了。

我已经过了那个需要她认可的阶段。

妈妈终于松开了沈嘉桓,转身拿起手机,开始在家族群里发消息。她打字的速度飞快,每一个字都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家嘉桓高考考了888分!发发发!真是太吉利了!”

16

群里瞬间炸了。

“888?不是总分才750吗?”

“嫂子你是不是看错了?”

“天呐,888分?这怎么可能?”

妈妈一条一条地回复,语气笃定得像个专家:“没有看错,就是888分。我家嘉桓平时就优秀,考出这个分数我一点都不意外。系统没有出错,就是888分。可能是今年有加分政策吧,具体的我也不太懂,反正分数是真的。”

加分政策。

她居然连“加分政策”这种借口都替沈嘉桓想好了。

我看着她飞快地打着字,一条一条地回复亲戚们的质疑,每一句话都在为沈嘉桓的异常分数辩护,每一个字都在巩固她那个“好儿子考了好分数”的叙事。她的逻辑链条很简单——沈嘉桓优秀,所以他考什么分数都是合理的;分数异常,那一定是有合理的解释;不需要去查证,不需要去质疑,只需要相信他就够了。

这就是偏心。

不是不爱你,而是爱你的时候,她对一切异常都视而不见。

而爱你的时候,她连你考了740分都觉得理所当然、不值一提。

沈嘉桓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查分系统的页面,888分三个数字大得刺眼。他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恐慌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东西——他在快速计算,在权衡利弊,在想怎么把这件事翻过去。

他会怎么翻?

“妈,我先回房间了。”他突然站起来,语气恢复了一些镇定。

“去吧去吧,好好休息,妈妈给你炖了鸡汤,一会儿给你端过去。”妈妈头都没抬,还在群里回复消息。

沈嘉桓转身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掠过。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我看清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因为他知道,我考了740分这件事,意味着我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可以被随意掠夺的傻子了。

他在我的眼神里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回到房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打开那个系统,查看数据。他会反复确认系统的窃取记录,会反复计算自己的分数,会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安抚自己日益增长的焦虑。

他不会找到的。

因为他不知道我重生了。

他也不知道,他的888分已经在考试院的系统里被标记为异常,复核程序已经启动。一周之内,复核结果就会出来。到时候,他的答卷会被逐题审查,他的每一分都会被重新计算。一个590分水平的答卷,上面写着一个888分的总成绩,复核人员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直接说“作弊”,因为“作弊”需要证据。但他们会说“成绩异常,予以作废”。这四个字,比“作弊”更残忍。因为它不是惩罚,而是否定——你的一切都不算数,你的努力、你的优秀、你的光芒,全是假的。

而上辈子被他偷走了一切的弟弟,考了740分。

全省前茅,清华北大随便挑。

这个对比,足够让所有曾经夸过他的人闭嘴。

17

我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妈妈还在群里发消息,语音一条接一条,声音里带着那种让我熟悉了一辈子的、只为沈嘉桓保留的兴奋和骄傲。她的声音穿过客厅的走廊,穿过半掩的门缝,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嘉桓从小就不一样,我就知道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888分,你们说是不是老天爷给的暗示?这孩子以后一定发。”

“等他上了清华,我请你们吃饭,一定好好庆祝。”

我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上辈子的我,死在一条这样的裂缝下面。

这辈子的我,要从这条裂缝里爬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显示是北京。

“喂,您好,请问是沈志琦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我是。”

“我是清华大学招生办的老师,恭喜您在今年高考中取得了740分的优异成绩。我们看到您在数学和理综两个科目上都取得了满分,我们对您非常感兴趣。请问您方便在今天下午和我们聊一聊吗?”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方便。”我说。

电话挂断后,我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偏西了,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橘色。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北京区号的号码,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上辈子我连清华招生办的电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辈子他们却主动打给了我。

这就是740分的分量。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喧嚣还没停。妈妈依然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脸上挂着那种我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光彩。她看到我出来,随口说了一句:“志琦,你那个740分,清华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我说:“打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没预料到这个答案。但那种茫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一种熟练的漫不经心取代了:“哦,那挺好的。你哥那边也接到了清华的电话,他们对他那个888分特别感兴趣,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要专门研究一下。”

“888分,比满分还高138分,他们当然要研究。”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妈妈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或者听出了但选择忽略。她重新低下头看手机,嘴里嘟囔着:“你哥就是与众不同,连分数都这么特别。你那个740分虽然也不错,但到底还是普通的学霸分数,不像你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740分,普通的学霸分数。

888分,与众不同的天才分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不是为自己,是为她。她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幻象里,坚信沈嘉桓是完美的、无可替代的、被老天爷眷顾的那一个。为了维持这个幻象,她可以无视最基本的常识——高考总分750分,没有人能考到888分。她可以把一个显而易见的系统错误解读成“吉利的数字”,可以闭着眼睛跳过所有质疑,只留下那些让她开心的部分。

这不是爱。

这是一种病。

我转身走向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地喝。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楼下的花坛,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我看着他们,忽然想到自己和沈嘉桓的小时候。

我们五岁那年,妈妈带我们去游乐园。旋转木马只有两个座位,一个白色,一个粉色。沈嘉桓说他要白色的,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妈妈已经抱着他坐上了白色的木马,然后转过头对我说:“志琦你坐粉色的吧,粉色的也很好看。”旁边的工作人员笑着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当时说不清楚的东西——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叫做“同情”。

我坐在粉色的木马上,一圈一圈地转,看着前面白色木马上妈妈和沈嘉桓的背影。沈嘉桓回过头来冲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笑着转回去,抱住妈妈的腰。妈妈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脸上全是幸福的笑容。

旋转木马停下来的时候,妈妈牵着沈嘉桓的手走下来,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下一个项目走。我跟在后面,走了大概十几步,他们都没有发现我不在。最后还是那个工作人员追上来喊了一声“你们还有一个孩子”,妈妈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快跟上”。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那是系统第一次从我身上偷走“被记住”的权利。20%的存在感,从五岁那年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到我身上。

18

沈嘉桓的房门紧闭着。

我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他在查系统,在反复核对数据,在试图找到一个出口。他的888分已经超出了高考分数的合理范围,招生办不可能不注意到。他需要在所有人发现之前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888分看起来“正常”的解释。

但他找不到。

因为没有一个解释是合理的。

高考加分政策最高不过20分,少数民族、烈士子女、竞赛保送,全部加起来也不可能把一个590分水平的考生顶到888分。更何况他没有任何加分项——他不是少数民族,父亲健在,没有参加过任何有含金量的竞赛。他的所有“优秀”,都是系统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没有一样是可以拿出来证明的。

弹幕又出现了,这次是在厨房的窗户上,半透明的字迹浮在玻璃上,和窗外的阳光叠在一起:

“他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两个小时了。”

“我偷偷看了一下他哥的系统面板,现在显示的是‘异常状态’,具体什么异常看不清楚,但好像系统在自动排查故障。”

“笑死,系统也会出故障?偷了二十年终于把自己偷翻车了?”

“不是系统故障,是分数超限触发了高考阅卷系统的复核机制。复核机制一启动,系统就没法再掩盖异常了。因为复核是人工的,是人一张一张答卷地看,系统再厉害也改不了纸上的答案。”

“所以沈嘉桓的888分要被人工复核了?”

“对,而且复核结果应该很快就会出来。888分太离谱了,考试院那边估计已经炸锅了。”

“我就想知道,复核之后会发现什么?”

“会发现他的答卷真实水平只有590分左右,但他的总分却是888分。这个差异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那他的成绩会怎么处理?”

“成绩作废。严重的可能还会被认定为考试作弊,记入诚信档案。反正清华是别想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偷了二十年的东西,一朝全吐出来!”

“等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沈志琦这辈子考了740分,比上辈子的真实分数737.5还高了2.5分。这多出来的2.5分是怎么来的?”

“可能是因为他重生了,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和经验,所以真实水平比上辈子高了那么一点点?”

“不对,我觉得不是。你们还记得弹幕说的吗?系统偷走的不仅仅是分数,还有营养、颜值、讨喜能力。这些东西被偷走之后,沈志琦的真实能力其实是打了折扣的。但如果他重生了,带着上辈子的全部记忆,那他的认知能力和考试技巧就超过了这具身体原有的上限。也就是说,他在一定程度上跳出了系统的压制。”

“有道理。系统偷的是他这辈子的东西,偷不走他上辈子的记忆和经验。所以这辈子他的真实水平=上辈子的真实水平+上辈子的经验加成。高出来的那2.5分,就是他翻盘的资本。”

“天呐,这简直是对窃运系统的完美反杀。系统以为自己在偷,实际上沈志琦从一开始就留了一手。”

19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些弹幕,嘴角微微翘起。

2.5分。

上辈子我到死都不知道的秘密,这辈子我用了三天的时间,把它变成了翻盘的筹码。那2.5分不多,但它证明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窃运系统不是无敌的。它可以偷走我的营养、颜值、讨喜能力,可以偷走我20%的分数,但它偷不走我已经拥有的知识和经验。因为那些东西不属于“这辈子的沈志琦”,它们属于“经历过上辈子的沈志琦”。

系统只存在于这一世的时间线上。

而我,带着两辈子的记忆。

这就是我和沈嘉桓之间最大的区别。他依赖系统,离开了系统他什么都不是。而我在最黑暗的深渊里走过一遍,带着满身的伤疤和教训重新回来,每一道伤疤都是一笔财富,每一个教训都是一件武器。

系统偷不走这些。

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

接下来的三天,家里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妈妈依然每天给沈嘉桓做好吃的,依然在亲戚群里发他的“光辉事迹”,依然逢人就说“我家嘉桓考了888分”。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勉强,语气里的笃定也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因为没有人回应她的热情。

亲戚们一开始还在群里附和几句“真厉害”“了不起”,但渐渐地,消息越来越少了。有人私下里问我妈是不是看错了,有人直接在网上搜了高考总分然后截图发到群里,配了一个疑问的表情。我妈一个一个地回复,每一句话都在替沈嘉桓辩护,但她的辩护越来越苍白,越来越像在自说自话。

“肯定是系统显示错了,但分数是真的。”

“也许是今年有特殊的政策?”

“反正清华那边都打电话来了,说明这个分数是有效的。”

最后一句是她最后的堡垒——清华招生办确实打了电话,但不是因为“对这个分数感兴趣”,而是因为“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需要核实”。这两个表述之间的区别,我妈选择性地忽略了。

沈嘉桓这几天很少出房间。吃饭的时候他会出来,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妈妈给他盛的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笑眯眯地给我夹菜了,也不再在饭桌上高谈阔论自己的估分和志愿了。他变得沉默,变得警觉,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动物。

有一次,我们的目光在饭桌上相遇了。

那大概持续了两秒钟,但我觉得像过了两个世纪。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乞求的东西。他在向我求助?还是在试探我知不知道真相?

我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不可能向我求助。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口,就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有问题,承认了那个888分不是他应得的。一个偷了二十年的人,最后的底线就是死也不承认自己在偷。只要不承认,那些东西就好像真的是他凭本事得来的。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偷来的东西用久了,就会觉得是自己本来就该拥有的。

就像沈嘉桓。

他从出生起就在偷,偷到我以为他天生就比我好看、比我讨喜、比我有出息。他甚至自己也这么以为。系统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假象,他在这个假象里活了十八年,活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现在假象要碎了。

他能承受得住吗?

我不关心。

20

六月二十六日,高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

我正在房间里整理志愿填报的资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来自省教育考试院的官方账号。标题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里:

“关于我省2025年普通高考成绩异常情况的通报”

我点开链接,页面加载了两秒钟,然后弹出了一份红头文件。内容不长,但措辞非常正式,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近日,我院在高考成绩复核过程中发现,个别考生成绩存在异常情况。经人工复核和专家组鉴定,确认某考生高考成绩与答卷实际得分严重不符,系成绩录入系统罕见技术故障所致。该考生最终成绩以人工复核后的实际得分为准,总分590分。我院已就此事与相关考生及家长取得联系,并对由此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同时,我院已对成绩录入系统进行全面排查,确保类似情况不再发生。”

590分。

从888分到590分,整整298分的落差,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系统罕见技术故障”。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机。

系统罕见技术故障。

多么完美的托词。没有人需要承认错误,没有人需要承担责任,一切都只是一个“故障”,一个可以被修补、被遗忘、被归档的小小意外。沈嘉桓的888分不是作弊,不是舞弊,不是窃运系统的罪证,只是一次“技术故障”。

而那个窃运系统,依然隐藏在层层叠叠的官方措辞之下,像一条蛇潜伏在草丛里,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没有人能看到它的痕迹。它继续运行着,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继续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偷走某个人的20%。

但至少这一次,它没能得逞。

至少这一次,沈嘉桓的888分被戳穿了,被还原成了590分。那个被他偷了二十年的双胞胎弟弟,考了740分,全省第三,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在路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够了。

这已经够了。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妈妈的声音。

我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房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客厅里的声音从缝隙里传进来,清晰得像在我耳边炸开。

“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嘉桓怎么可能只考了590分?他明明考了888分!那个通报肯定是弄错了!”

她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失真,像是从一个正常的声道突然被挤进了一个过于狭窄的通道,每一个字都被压得变了形。我听到手机被摔在沙发上的声音,然后是沈嘉桓低沉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妈,别看了。”

“什么叫别看了?你考了590分!590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我昨天还在群里说你要上清华了,今天他们就告诉我你只考了590分?亲戚们会怎么看我?他们会在背后怎么说我?”

21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脸往哪儿搁。

亲戚们会怎么看我。

他们会在背后怎么说我。

不是“嘉桓怎么办”,不是“嘉桓一定很难过”,不是“我们要怎么帮助嘉桓度过这个难关”。而是“我的脸往哪儿搁”。

这就是她爱的本质——不是爱沈嘉桓这个人,而是爱沈嘉桓带给她的荣耀。沈嘉桓考了888分,她是“天才考生的妈妈”,可以挺直腰杆在亲戚群里发语音,可以在朋友圈里收获一百个赞,可以逢人就说“我家嘉桓如何如何”。现在沈嘉桓变成了590分,这些东西全部化为泡影,她受不了的不是儿子受打击了,而是她自己从云端跌落了。

上辈子,我考了590分,她说“不错”。

现在沈嘉桓考了590分,她的反应是摔手机、尖叫、歇斯底里。

同样的分数,不同的待遇。

差别不在于分数本身,而在于那个分数是谁考的。

我推开门,走进客厅。

妈妈正站在沙发前面,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嘉桓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茶几上散落着几瓣桔子皮,是妈妈下午剥给沈嘉桓吃的,桔子肉被吃得干干净净,皮还留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妈妈看到我出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哥!他怎么会只考了590分?他平时那么优秀,模拟考都是年级前十,怎么可能高考只考了590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我考了740分。”

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她在犹豫要不要恭喜我,要不要为我高兴。但最终,那种犹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她的嘴唇抖了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你考740分有什么用?你哥完了!”

你考740分有什么用。

你哥完了。

八个字,像八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我心里。但奇怪的是,这次我没有感觉到疼。不是因为这些刀不锋利,而是因为它们扎中的那个地方,在上辈子已经死了。一块死肉,是不会感觉到疼痛的。

我看着妈妈,笑了。

那笑容不是强装出来的,也不是讽刺或嘲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因为在这个瞬间,我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有多优秀,不管我考多少分,她永远不会爱我。

这不是我的错。

这是她的选择。

一个人可以选择爱谁、不爱谁。妈妈选择了爱沈嘉桓,不爱我。这个选择可能受到了系统的影响,可能不是她百分之百的自由意志,但结果是一样的——在她心里,我永远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永远是一个“也不错”的背景板,永远是一个考了740分也“没什么用”的多余的人。

接受这个事实,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22

上辈子我用了二十多年都没能接受,所以我在出租屋里打开了煤气。

这辈子,我在高考后的第三天,在客厅的桔子皮香气里,在妈妈尖利的哭喊声中,终于接受了。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手机又震了。

清华招生办的那个老师又打来了电话,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比三天前更加笃定:“沈志琦同学,我们再次确认了您的成绩和排名,您的740分是全省第三名,数学和理综满分。我校非常希望您能选择清华,我们会为您提供最好的培养方案。另外,关于您哥哥沈嘉桓同学的情况,我们深表遗憾,但根据省考试院的通报,他的最终成绩是590分,不符合我校的录取标准。希望这不会影响您对我们学校的看法。”

“不会的。”我说,“我选择清华。”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太好了!我们稍后会正式发出录取通知,欢迎你成为清华的一员。”

我挂断电话,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晚霞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浓烈的橙红色,像一幅着了火的油画。几缕云丝被风拉得很长,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头顶,像某种盛大仪式的帷幕。

弹幕在窗户上缓缓浮现,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密集:

“他选了清华!!!!!”

“呜呜呜呜呜我哭了,上辈子他抑郁自杀的时候我就想,如果他能重来一次该多好。现在他真的重来了,而且他真的做到了。”

“740分,清华,从被偷走一切到拥有了一切,他只用了三天。”

“不是三天,是两辈子。”

“沈嘉桓现在590分,连一本线都不一定够吧?清华是别想了,普通一本都悬。那个窃运系统偷了二十年,最后就偷了个这?”

“系统被反噬了。弹幕之前说的反噬机制真的存在——当窃取对象的分数过低或者异常时,系统不但偷不到东西,反而会反噬宿主。沈嘉桓的888分变成590分,就是反噬的结果。”

“所以系统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但从沈嘉桓的反应来看,系统应该还在,但可能受到了重创。短期内应该没法再偷了。”

“就算系统还在又怎样?沈志琦已经去清华了,天高皇帝远,沈嘉桓还能偷到他什么?”

“说得对。沈志琦这辈子最大的胜利不是考了740分,而是他彻底脱离了那个家的引力场。从今往后,他在北京,他们在老家,距离会冲淡一切。”

“妈妈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她连沈志琦考了740分都觉得‘没什么用’,她怎么会后悔?”

“有些人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他们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过什么。”

最后一条弹幕在窗户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变淡,像一滴墨落在水里,一圈一圈地扩散,最后消失不见。

我盯着那片空白的玻璃,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23

八月末,我去了北京。

清华的校园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渺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新生报到的第一天,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兴奋的新生。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互相打招呼,交换微信,像一群刚刚破茧的蝴蝶,迫不及待地要在新的世界里振翅高飞。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主干道上,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我的身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和蝉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背景音乐。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了。

“同学同学,你也是新生吗?哪个系的?”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高个,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亲和力。他手里也拖着一个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移动的行李架。

“计算机系。”我说。

“哇,我也是!”他的眼睛亮了,“我叫林远舟,来自浙江。你呢?”

“沈志琦,来自本省。”

“沈志琦……”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突然瞪大了眼睛,“等等,你就是那个考了740分的沈志琦?数学和理综双满分的那个?”

我微微一愣:“你听说过我?”

“当然听说过啊!”林远舟几乎是跳起来的,“全省第三,740分,数学和理综满分,你在我们这届新生里可是大名鼎鼎。我群里好几个人都在讨论你,说你是真正的学霸,不偏科,三门主课两门满分,就语文扣了十分。”

语文扣了十分。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扣十分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在高考这个战场上,语文扣十分已经是接近满分的水平了,只是和数学、理综的双满分比起来,显得没那么耀眼而已。

我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别谦虚了,运气好能考740分?我要是运气好,我能考750。”林远舟笑嘻嘻地说,然后突然压低了声音,“对了,你哥的事情……你介意我问吗?”

“不介意。”我说。

“你哥的那个888分被取消的事情,网上都传遍了。有人说是系统故障,有人说是作弊被查出来了,众说纷纭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看着前方笔直的主干道,阳光在路的尽头汇成一片耀眼的白。远处的清华主楼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庄重,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来来去去。

“系统故障。”我说。

这是事实,也是最简单的答案。我不能对林远舟说“我哥有一个窃运系统偷了我二十年”,因为这种话说出来,他会觉得我有病。有些真相只适合烂在肚子里,不是因为它不真实,而是因为它太真实了,真实到没有人会相信。

林远舟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走吧,一起去办入住。我听说计算机系的宿舍在紫荆公寓,两个人一间,要是能分到一起就好了。”

“嗯。”我说。

24

我们一起拖着行李箱往前走,阳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两条平行线在无限远处相交了一次,然后继续各自延伸。

下午安顿好宿舍之后,我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喂,志琦,到了?”

“到了,学校很大,宿舍条件也不错。”

“哦,那就好。你哥今天去学校拿档案了,他的成绩只能上个二本,我帮他找了好几个学校,都不是很满意,但也没办法了。”

她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疲惫和不甘。那种“不甘”不是为沈嘉桓感到惋惜,而是为她自己感到委屈——她付出了那么多,期待了那么高,最后只换来一个二本。她的“牺牲”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这才是她真正不甘心的地方。

“妈,我在清华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嗯”。没有“妈妈为你骄傲”,没有“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没有“有空常打电话回来”。

什么都没有。

“那我挂了。”我说。

“好。”

电话挂断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爽的气息。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绕着红色的跑道,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跑。

就像我一样。

我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怎样,不知道沈嘉桓的系统还会不会继续运作,不知道妈妈这辈子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想起她还有一个儿子在清华读书。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再回头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我已经走了太远的路,回头也看不到来时的风景了。

弹幕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那个秋天的黄昏。

太阳正在落山,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一种温柔的玫瑰色,几颗早出的星星已经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天幕上。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地啃着。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里饭菜的香气。

那些半透明的字迹浮现在阳台的玻璃门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淡,像雾气一样朦胧,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这是最后一次了。”

“系统要关闭这个通道了,我们不能再给你发弹幕了。”

“沈志琦,你真的很棒。上辈子我们看到你走了,心里好难过。这辈子能看到你翻盘,看到你去清华,看到你笑得那么轻松,我们真的好开心。”

“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你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你从来就不需要我们。你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知道自己被偷了的机会。一旦你知道了,你就比任何人都强大。”

“因为你是沈志琦。”

“那个被偷走了20%依然能考740分的沈志琦。”

“那个终于不再渴望被妈妈爱、而是学会了爱自己的沈志琦。”

“去吧,去活出你上辈子没活出来的样子。”

“我们在另一个维度看着你,为你加油。”

“再见,沈志琦。”

25

最后一排弹幕在玻璃门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消散,像晨雾遇上朝阳,无声无息地融化在空气里。最后一个“的”字的最后一点,在玻璃门上闪了闪,然后彻底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白的玻璃,看了很久。

苹果啃完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核。我把核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转身走回宿舍。

林远舟正在书桌前整理东西,看到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你刚才在阳台上站了好久,看什么呢?”

“看夕阳。”我说。

“哦,”他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对了,刚收到的通知,下周有个新生座谈会,系里让我们都去参加。好像是几个老师要见见我们这些新生,聊聊未来的规划什么的。”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印着座谈会的时间、地点和流程。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欢迎各位新生加入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愿你们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属于自己的方向。

我上辈子没有找到的东西,这辈子好像已经找到了。不是清华,不是计算机,不是740分,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东西——我自己的声音。不被系统压制的、不被沈嘉桓偷走的、不被妈妈忽视的,属于沈志琦自己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你可以活成你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放下那张纸,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星星已经亮起来了,一颗一颗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无数个小小的心脏在跳动。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像一个轻轻的吻。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上辈子的沈志琦,死在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冬天。

这辈子的沈志琦,站在清华的秋风里,活着。

林远舟在身后喊我:“志琦,去不去食堂?我快饿死了。”

我睁开眼,转过身,笑了。

“走。”

111

第二年春天,妈妈打了一次电话过来。

那是清明节的前一天,电话响了很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志琦,”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才一年不见,就好像老了好几岁,“明天清明节,你回不回来给你爷爷扫墓?”

“课程很紧,回不去。”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她有些犹豫的声音:“你哥……你哥最近不太好。”

我没有接话。

“他那个系统,你也知道的,一直缠着他。他说自从高考之后,系统就出了问题,再也偷不到分数了,还经常反噬。他现在的成绩在二本学校里也就是中等偏上,再也考不到高分了。他很痛苦,每天都在想怎么把系统修好,已经有点走火入魔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力。她说沈嘉桓瘦了,说沈嘉桓不肯去看心理医生,说她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他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说到最后,她突然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志琦,你说……你哥说的那个系统,是真的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清华的图书馆门口,春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不远处的草坪上,几个学生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蓝天白云间飘荡,线在风中嗡嗡作响。

“妈,你觉得呢?”我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只红色的风筝越飞越高,线越放越长,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红点,消失在云层里。

我不知道沈嘉桓的系统是真是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偷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比如信任。

比如公平。

比如一个母亲应该平等地爱她的每一个孩子的本能。

这些都被偷走了,在岁月的长河里悄无声息地流失了,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只剩一个空空的玻璃壳。

但我不再为此感到难过了。

因为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只属于我自己。

那个窃运系统,偷不走这一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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