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子慎也戴着那孩童才喜欢的魁星面具，而且是上下都戴了，只露出那薄薄的嘴唇。
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盯着她的目光几乎要迸出火花来。
能不气么？
方才包衍贞说好像看到了她，他还不信，结果，没一会儿就看到黄芩跟着聚宝汇的丫鬟去后院了。
黄芩那仆妇模样的打扮，绝不可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她服侍了谁，还用说么？
宁子慎斟酌再三，还是起身决定冒险去查探一番。
没想到，刚走到楼梯口，就正面撞上了她！
她连个面具都不戴，就一身男装拿着折扇摇摇摆摆地来了，那男装还是……
宁子慎看了一眼， 别过眼，不敢再看，又必须回过头来瞪她。
那目光好像要打她手心的板子。
薛芙如蓦地体会到了从前在村学中偷听时，看孩童被塾师抓到偷懒的感觉。
怎么说呢，有点害怕被责骂，但又有些有恃无恐。
在场三人之中，只有聚宝汇的小厮最先反应过来。
他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手抬起要阻止又不敢真的阻止，只能结结巴巴地说：“贵、贵客……咱们这儿不许……那个，谁带您……”
“知道，这儿不许客人互相见真面目，要戴面具，带我上来的姑娘同我说了。不过，她临时被人叫去了，你也不想撞见人这事被她知道吧？你们就别互相找麻烦了。”
薛芙如出声安慰他，又从袖子里取出铜茶花给他看：“你瞧，我不是冒充的，我有信物，我就是来晚了。”
小厮看到信物，脸上的神色先放松了一半。
薛芙如看在眼里，又大大方方地看向宁子慎，做了个鬼脸，说：“表哥，我知错了，我不该迟到。”
小厮只是在这儿负责分发面具的，并不知晓客人的真实身份，薛芙如穿着直身，护领遮得高高的，看不清有没有喉结，但手里拿着折扇，声音雌雄莫辨，很像少年还未变声时的样子。
模样还十分俊俏。
最重要的是，她一张口就叫对面那戴面具的人做表哥，对面那人又不打招呼便往楼梯口这里走来。
种种迹象，确实很像是两人原本就约好认识的。
小厮为难地看向宁子慎。
薛芙如也看向宁子慎。
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凤眼大而明亮，灵活得像能说话，宁子慎确信自己在里头看到了求助和无赖的光。
——宁指挥使，帮帮忙。
——你也不想我被人知道改扮男装，被人抓住把柄吧？
宁子慎是真的想给她点教训，又实在不忍心，只能一拂袖子，“哼”了一声，转身而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还不跟上？”
“知道了、知道了。”薛芙如把铜茶花收好，从箱子里拿了个面具戴上，转头问小厮：“这样可妥当么？”
还真是认识的啊，怪不得丫鬟送到楼梯口就走了，不过，要是让主管知道居然有个客人在这儿等人，他还傻愣愣地看着没阻止，只怕他也没好果子吃。
便如这位小少年说的，他和那丫鬟互相瞒着就好，何必都不讨好，叫上头知道了，自己受罚呢？
“您戴得甚好。”小厮连连夸赞，又催促：“与会贵客本该互相不见面的，贵客请快与令表兄汇合，到位置落座吧。”
“知道了。”薛芙如几步到了宁子慎身边，撇过头看他。
宁子慎看都不看她一眼，直往前走。
行走在二楼，种种布局就看得更清楚了，原来二楼外侧便是走道。走道一侧是槅扇墙，另一侧是一张张整人高的六折绣屏，花纹是不同的花鸟。
走了不多时，到了一扇孔雀茶花绣屏前，宁子慎推开屏风走进去，里头一个人瞬间站起来，看到是他便松了口气。
看到后边摇着折扇的薛芙如，眼中登时露出提防之色，目光在宁子慎和她之间来回，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薛芙如先打量了一圈周围。
原来每个雅座大概一丈见方，靠墙的屏风处摆着八仙桌和交椅，朝中庭的方向摆着罗汉床和炕几，垂着湘竹帘遮挡。两侧同样垂着离地一尺的长纱帘重重叠叠，两个雅座的纱帘之间，还摆放着花木架。
又遮挡了视线，又旖旎风雅。
虽然不是包间，但座位与座位之间，也遮得严严实实。再加上中庭一直有戏班歌女在唱曲儿，若不是大声说话，根本不知道旁人是谁。
薛芙如放心下来，走上前像模像样地作揖，悄声说：“包大哥，久见了，彤娘嫂嫂一向可好？”
他认识彤娘？包衍贞看看坐在八仙桌旁，浑身散发着怒气的头儿，又想起刚才两人的谈话，终于明白眼前的少年是谁了。
“你……”包衍忠一边还礼，一边忍不住透过竹帘往楼上看。
那里，透过半垂的竹帘，分明还能看到一点点妆花销金衣袖，怎么她却在这里？
薛芙如眨眨眼：“山人自有妙计。”
那头端着茶的宁子慎登时“哼”了一声。
那一身光耀金灿的遍地金妆花衣裳，金灿灿的首饰，都是障眼法，只是为了给人“遍地金妆花衣裳就是她”的错觉。瞧瞧现在，那雅间竹帘后露出的妆花袖子，不就让人觉得她还在雅间里么？
实际上，她早就定下了换男装之计，否则，她身上怎么会穿着……
宁子慎的端起茶，低头喝着，免得被人看到他眼中的神色。
可垂眸之后，眼前却总是出现她方才的样子。
那身翠蓝暗纹缎子直身，是萧承竫十五岁那年做的，因为颜色太鲜艳了，他只在家穿过几次。六七年过去，再好的衣料也旧了，暗淡了，没想到，竟被她翻出来改了。
还穿在身上。
即便只穿过几次，那也是萧承竫穿过的。着男子的衣裳，与……与和男子间接相拥，有何区别？
她……她这么做，未免出格了些！
宁子慎想指出不妥，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头的薛芙如和包衍贞却好似根本没发现，已低声把偷溜大计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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