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老仆传的,人是婆子领进来的。
一进承影堂,尤旺就看到上首坐着个穿着家常湖蓝衣衫白褶裙,头戴银丝狄髻的年轻妇人,正坐在上首。
靠着炕桌,慢悠悠地翻着一本薄子。
“夫人。”婆子提醒,“尤旺尤掌柜来了。”
薛芙如抬眼,尤旺马上跪下行礼:“小的尤旺,拜见永宁夫人。”
“如此大礼,怎么敢当?起来吧。”薛芙如声音淡淡的,吩咐:“竹青,上茶。”
尤旺是想继续跪着,又不敢不起,大冬天的出了一身冷汗,实在不敢坐,脸上堆满了笑说:“主子面前,哪有小的坐的?小的站着听训就是了,主子折煞小的了。”
“哎哟,这还是尤掌柜吗?”竹青端着茶上来,满眼诧异地叫了出来。“奴婢记得,上次尤掌柜来时,不是这样子的呀?”
尤旺一听,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白着脸,只恨不得打磨旋似的叫她姑奶奶。
“朱青姑娘骂得好,是小的该死!”
“主子恕罪,主子,上次小的因前一天多喝了两倍,年纪大了,酒没醒,冒犯了主子。这些日子以来,小的日日夜夜想着给主子请罪,只怕惊扰了主子,惹主子不快。”
若不是做得太难看容易惹得主子不快,尤旺真想打自己一个耳光。
尤旺真没想到会有今日啊!
上次他进永宁侯府,还是永宁侯府再次打开大门的次日。
那时薛芙如头上只有一个头衔,那就是永宁侯府世子夫人。
那时,永宁侯府虽然极力掩藏,下帘子的下帘子,关门的关门,但黯淡的朱红栏杆,掩饰不了破败。
也是在这灰尘味还没散尽的承影堂里,尤旺见到了新的长宁侯世子夫人,明白了怎么回事。
——原来曾经的长宁侯世子夫人,连个被休回娘家都捞不着,被榨干了最后一点油水,扣上了永宁侯世子夫人的名义,送到西府来了。
尤旺和秦山三人不同,甚至和长宁侯府的其他商铺也不同,他不是薛芙如或张月娘、荣国长公主任何人的嫁妆生意,而是正正经经的萧家的铺子。
所以,尤旺对东西府萧家的纠葛知晓得尤其清楚,一看就明白了东府的算盘。
这是打算让西府有个名正言顺的家人,然后,再通过吃掉这个“家人”,光明正大地将西府的一切,收回萧氏宗族中。
因此,当日薛芙如大显手段,吓得秦山等人当堂跪下认错。尤旺迟疑再三,也跟着跪了。
契书在谁手里,谁就是主子。
可要尤旺死心塌地跟着薛芙如,那也是不可能的。
从永宁侯府出来,尤旺就懒了做生意的心,够吃饭就行,月利云云,一概没有。
跟着个被当成吃绝户工具的主子,能有什么出头?
尤旺是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薛芙如离开了长宁侯府这棵大树的庇护,反而振翅奋飞,一朝入青云。
先是撑起了永宁侯府的门楣,再从长宁侯府手中抢回家产,而后步步高升。不仅得了永宁夫人的称号,赢得了天下敬仰的名望,更深得帝后之心。
若能跑回九月初,尤旺一定狠狠给那时的自己一耳光,把那个不长眼的自己狠狠打醒!
可人生哪里有回头路?
尤旺无计可施,坐在上首的薛芙如还看了一眼,温声说:“尤掌柜,你是我手下的老人了,这般举止是怎么了?传出去,还当我苛待手下铺子的掌柜呢。”
故意败坏主子名声可是个不小的罪名,尤旺哪敢啊?
他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怯怯缩缩地站在一边,认错又不敢认错,只笑着说:“夫人这话不是要小的命么?满京城谁不知道夫人是最仁义的?小的若是犯蠢不慎带累了夫人的名声,真个该下十八层地狱了。”
话里话外都是奉承和认错,薛芙如的脸色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扯了一下嘴角。
“尤掌柜何必如此呢?你虽不如秦山等人是我的嫁妆铺子,但到我手里也三年了。打了三年的交道,尤掌柜不会不知我是什么人吧?”
一语未了,尤旺脸都吓黄了,终于忍不住抬起袖子擦了擦汗,不知如何应对了。
“噗!”竹青放下茶盏,笑起来。“尤掌柜,你吓成这样作甚?我家夫人如今是何身份,多少人想见还见不着呢,叫你来,难道还缺你一个磕头认错的?”
是,主子今非昔比,忽然把他叫来,必然是有事交代。
而且,跟着她做事,必然大有前途。
好似朱田。
他是四家掌柜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最豁得出去的。
朱田陪薛芙如大闹一场,不仅拿了永宁侯府四季份例衣裳的生意,还叫满京城都知道他家是永宁侯府的铺子。
从前要不到的货,如今谁家不愿意将货给他?
从前他女婿出去贩布,被商船勒索,吃也好睡也罢,都如船夫一般。如今呢?谁不叫他一声小哥?
就是去苏杭,从前朱田家连船行头子的面都见不着。现在却能轻松写一张小船,不必等人,独自出发。
但好处是给忠心人的,他尤旺从前不是忠心人啊!
尤旺真是被刀架在脖子上,也没这么怕的,再也受不了,扑通一声又跪下了,不管不顾地嚎起来。
“主子!主子,你饶了小的吧!小的知道您叫小的过来是有事吩咐,小的只求您给个痛快,要杀要刮,小的都认了!都是小的从前不长眼!从今以后小的再不敢有二心了!小的给您磕头了!”
说着,咚咚咚就开始猛地磕头。
不防身后一个声音惊讶道:“哎呀?这不是尤掌柜?年还没到呢,怎么就到夫人面前讨赏了?”
尤旺回头一看,竟是秦山来了。
他先是又惊又羞,呆了片刻,没有命令,又不敢站起来,只嘭的一声红了脸,臊得没处钻。
所以没看到,秦山虽嘴上说着笑,眼中也是又敬又怕的。
他家的铺子虽近,也不可能在尤旺他来到永宁侯府这短短时间内通知到,又让他准备妥当赶来。
只有一个可能,薛芙如一早就打算同时叫他们俩过来,而且算好了时间。但她偏不说,偏叫尤旺害怕。
既是为了敲打尤旺,也是为了杀鸡儆猴。
她要秦山看清楚。
受她用的,如朱田。
有二心的,如尤旺。
而她没开口敲打,是因为秦山是当日第一个投诚的,所以她给足了体面,只看秦山自己的领悟。
若是不明白,还想倚老卖老讨好处,那么,他就是下一只被杀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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