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诚毅伯府里，气氛异常凝重。
诚毅伯裘文敬和伯夫人钱氏坐在上头，眉头紧锁，世子裘淳和妻子窦氏也在底下坐着。
自从裘淳带回消息之后，上房明间的茶都换了两回了，始终没人吭声。
事情太大了。
在外人看来，似乎只是跟永宁夫人做生意而已，可对京城勋戚圈子，却是一颗不小的石子，狠狠地砸入早已暗潮汹涌的水面。
京城几家勋戚，看似都风光无限，但各有各的危机。
茂国公府虽世子不争气，但家里好歹还有个孟老夫人坐镇，茂国公也还领着前军大都督之职。
长宁侯府，长宁侯的确不争气，但家里有个荣国长公主坐镇，世子也文采出众，皇上都隐隐期待的下一科状元。
只有诚毅伯府，那是真的不行。这一代诚毅伯虽然袭了爵，却没有领任何实职，和长宁侯一样，在家吃着爵位。
虽然生了儿子，也有了长孙，家族人丁兴旺，但愣是没有一个能顶起门楣的。
裘家唯一能拿出的本事，就是会做人。
诚毅伯能在这一辈里左右逢源，裘淳也从小跟在萧元瑜、包衍忠二人身后，小心讨好，虽然做不成京城贵公子的前几把交椅，好歹也是勋戚贵公子之一。
别人看在茂国公府和长宁侯府的面子上，也会给诚毅伯府三分面子。
诚毅伯苦心经营二十余年，连妻子、儿子、儿媳都搭上了，就只是为了将自家和孟家、东府萧家紧紧捆绑在一起。
可现在，儿子却带回了个消息，问他要不要跟东府萧家解绑，转而上西府萧家的船？
诚然，他们诚毅伯府此前和承恩伯府一同，是京城里最先对永宁夫人释放善意的勋戚。赏菊会、抚恤大会两项之后，满京城都看到他们家对永宁夫人的小心奉承。
但日常走关系是一回事，正式跟永宁侯府做生意，那就是牵扯着利益关系。而且，这项生意里还涉及永宁军遗孀。
皇上可异常重视此事。
等大丫鬟俏手轻脚地上来准备换第三轮茶，裘淳摆手让她下去了，开口打破寂静。
“此事老爷太太究竟是怎么个想法？”
窦氏急忙扯了他一下，低声道：“你催什么？这等大事，再容老爷太太想想。”
裘淳摇摇头：“儿子倒觉得，不必想太多。”
诚毅伯看着他：“这话怎么说？”
“就是说，咱不可能一辈子跟在孟家和东府萧家后边捡骨头吃。”
裘淳在外头是翩翩佳公子，在家里说话却相当直白，一句话差点把他父亲气出个好歹来。
“怎么说话的？！”钱夫人赶紧招手唤来热茶，一边递给丈夫，一边嗔着儿子。
“真话逆耳罢了。”裘淳摩挲着指尖，“儿子已仔细思量过了，只请问老爷太太，咱们跟在孟家和东府萧家后边，这些年捞到什么好处了么？”
一句话把诚毅伯问住了。
钱夫人道：“纵然没好处，好歹旁人也是觉得咱们同他们两家一般显贵的呀。”
“太太，咱们家这显贵，本该来自皇上，而不是孟家和东府萧家。”裘淳一针见血地问，“现在有个机会能让皇上看到，为何不抓紧？”
“可惹了孟家和东府萧家不高兴，该怎么办？”钱夫人担心的是这个。
“我与你媳妇拉拢永宁夫人，还可说是妇人家之间的事，若开始做生意，那可就是永宁侯府与诚毅伯府之间的事了！”
“太太，永宁夫人既是皇上钦定的永宁侯府做主之人，在萧氏宗祠亦占一席之地，她在皇上眼中，就不只是一个妇人。何况，除非长宁侯府敢惹皇上不高兴，否则，咱们与永宁侯府交好，长宁侯府再不高兴，他们也只能忍着。”
裘淳觉得不说破不行，但也只敢远远地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
“都看着呢！”
诚毅伯登时狠狠心动了。
是啊，皇上若是愿意东西府萧家兄弟阋墙，又怎么会同意萧元瑜陪薛芙娘去朝天观？这分明是要他们和好的意思。
在此情形下，他们和永宁侯府做事，长宁侯府是不敢如何的。
除非圣意变了。
可那已是将来的事了，现在，永宁夫人就是皇上亲口认定的外甥媳妇，是深得帝后圣心之人。
裘淳见父亲有松动之意，又使出杀手锏：“何况儿子以为，朝天观打醮之后，帝后如此嘉奖薛芙娘，却依旧未下旨确认她的诰命。若是儿子猜得不差，皇上应当是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永宁夫人’是荣恩，到那一日，‘永宁侯夫人’才是她的诰命。”
“不能吧？”窦氏一惊，脱口而出：“她还这般年轻，就是侯夫人了？”
钱夫人瞪了儿子儿媳一眼，斥道：“这等揣测圣心之言，也是能说的？不怕全家掉脑袋？”
斥责是斥责了，却没反驳，这说明，父母心里也猜过不是吗？
果然，诚毅伯听了种种，终于点头：“说到底，永宁夫人此举并非为了盈利，而是为了让永宁军遗孀补贴家用，乃是大善事。便是将来有人质问，咱们也只需说是凑着做好事、积阴骘，其余之事，咱们无用之人，怎么想得到呢？”
语罢，端起刚换上的热茶，朗声道：“来人，去把白相公请来。”
各府都养了清客相公，除了陪男主人下棋解闷之类的，就是等着这时候了。
诚毅伯府紧急拟好了契书，又大晚上派管家娘子去了永宁侯府。
幌子自然是有的。
“我们世子回府一说今日之事，我们夫人便一顿好怪，说世子身为晚辈，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好大个人了，只在旁边看着。我们夫人特命奴婢送两罐槐花蜜来，说一切如意。”
“还有今日所说之事，永宁夫人您做慈善事，还愿意带着小辈，咱们老爷夫人是一千一万个愿意，只盼着世子能承您教导，学些好，多积阴骘。您明日也罢，哪日都成，若有主意了，只管派人去咱们府里找世子。我们老爷夫人说了，此事全交给世子处置，让世子历练历练。”
“你们夫人客气了。”薛芙如含笑收了槐花蜜，吩咐给管家娘子看茶打赏，同时，递给竹青一个眼神。
——你瞧，我说什么来的？
竹青领着诚毅伯府的管家娘子，眼睛都放光了。
生意！胭脂生意终于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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