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平县衙虽名为县衙,听起来跟京城很远似的,其实就在京城之中。
京城以中轴线区分,以东为大兴县,以西,包括京城之中、城关地区以及附近的村镇,都属于宛平县的管辖范围。
因此宛平县衙并不在别处,就在皇城之中,紧邻太液池,与内教场一街之隔而已,附近还有工部督建的皇家寺庙永昌寺,甚是繁华。不仅商贾云集,就连勋戚子弟、膏梁纨绔之辈,也经常到附近闲逛。
杜大强被罚的是“号枷”。
就是脖子上戴着木枷,枷面上写明罪状,跪在衙门前示众,每半个时辰,便要自己陈述一遍自己姓甚名谁,干了什么好事。
“杜大强,城西郊外小溪村人士,年四十五,冒充勋戚贵人之亲,侵盗抚恤钱粮田地,罪证确凿,判号枷三月后充军极边为奴。”
本来么,县衙、府衙面前有人号枷,那都是寻常事。平常纨绔们遇到,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捏着鼻子只管催小厮快打马走过。
但这次不一样,此人的罪名之中,竟有“冒充勋戚贵人之舅舅”这条。
杜大强在宛平县衙号枷的第一天,就被京城纨绔们拿来相互取笑了。
“莫不是你家舅舅被冒充了?”
“你家舅舅才在那什么小溪村!”
这玩笑话说完笑了也就完了,谁也没多想。
可事有凑巧,次日他们照常开玩笑时,刚好茂国公世子包衍忠也在。
听了这没心没肺的玩笑,似包衍忠这等眼大心空的听了,不仅没笑,还神色古怪地借口提前离开了。
纨绔们都是胆大包天的,立刻便好奇了:还能有包衍忠不敢的事?那必须打听打听。
结果这一打听才知道,嗬!不得了!这杜大强来头还真不小!
他冒充的是永宁夫人的舅舅!
假借永宁夫人的名义在村里抢银子,占田地!
占的还是永宁夫人发下去的抚恤银子和封田!
此事必有内情,包衍忠必然知晓!
那还等什么?
一众好事之徒中午得知此事,连隔日都等赶不及,当晚便联名下了帖子,把包衍忠请出来喝酒。
三两杯灌下去,包衍忠就迷糊了,把当日的见闻说了出来。
说这杜大强以对永宁夫人的“抚育之恩”为由,还跟里长联手,欺压得村民们敢怒不敢言,有冤无处诉。
幸亏永宁夫人想着永宁军遗孀们,又想着附近的玉皇观有花卉,便想着带着永宁军遗孀们做点小生意。
——便是如今名声大噪的永宁胭脂了。
据说,永宁夫人到时,那里长还不承认呢,亏得那几个遗孀也拼死冲到她面前告状,这才被发现了。后来,那杜大强倒是承认得痛快,口称死罪。
“这次得了?”众纨绔议论之时,愤慨不已。
“似这等恶霸之流,竟敢冒着永宁夫人的名头欺压百姓,抓到便该当场打死,以泄民愤,怎么还落到宛平县衙了?”
包衍忠喝得醉醺醺的,含含糊糊地说:“我也以为直接打死就罢了,但永宁夫人说,她不过勋戚,并非官府,不可僭越,还是得官府来管才行。所以,让她家老仆带着苦主去宛平县衙击鼓告状。”
“竟还有这等事!永宁夫人真不愧皇上御笔夸赞忠勤恤孤之名,竟还悄悄做了这么个大事!”
“那宛平知县一看永宁夫人亲笔,还不屁滚尿流地来呀?看着永宁夫人的脸色办了案子?”
“那倒不是,永宁夫人唯恐宛平知县看她脸色做事,徇私枉法,见了礼之后便避嫌了。不过……”
包衍忠眼神迷离,摇晃着手指。
“我要是宛平知县,我也不知如何判案,这杜大强……来历不凡,又实在可恶!你们知道他口口声声‘养育之恩’,实际上怎么对待永宁夫人的么?”
众人登时放下酒杯,一齐望过去。
可包衍忠晃了两下,一摆手:“……那些话,我都说不出口!我只说,永宁夫人被他撵出去住坟山底下的义庄,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换做是我,一朝发达了,非要把杜大强踩在脚底下,将他千刀万剐不可。”
“还是永宁夫人仁义……元瑜说得不错,她还是顾念着跟东府萧家的同宗之情的。”
众人更不明白了:“这怎么又跟萧世子扯上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包衍忠瞪大了眼睛道,“这杜大强,就是元瑜他媳妇儿的亲舅舅啊!”
说完,又摇头晃脑地嘀咕:“要不永宁夫人一再避嫌呢!”
一句说完,便咚的一声,趴在桌子上醉倒了。
只留下满桌的纨绔们,脸上就写着两个字:难怪。
纨绔们喝酒,哪有瞒得住的事?更何况宛平县衙门口人来人往,一晚上的时间,满京城都知道了。
经过长久时间的传播与酝酿,京城中人对薛家嫡女被恶意调换一事已耳熟能详,一听杜大强是长宁侯府少夫人的亲舅舅,就把什么都串起来了。
再仔细打听,薛芙如年幼时在小溪村吃过的苦,也都传开了。
有骂的。
“这厮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还有脸说什么‘养育之恩’,呸!真不要脸!分明是年幼的永宁夫人养他们一家才是!”
“他亲外甥女也做了侯府少夫人,怎么不去巴着不放?还不是知道亲妹妹亲外甥女不好惹,偏来欺负永宁夫人一个寡妇!”
有人叹息。
“永宁夫人也太难了。此事若换了别人,她早处置了,偏偏是杜大强这厮,便是她秉公处置,也会被人说是借机报复。”
“现在好了,本该斩首的罪,就为着杜大强的身份,最后宛平知县一头要看长宁侯府的面子,一头还要看薛府的情面,到判了个号枷三月发配极边,还留着一条命了。”
街头巷尾全都在议论,只有长宁侯府一无所知,直到萧元瑜派绿杨去宛平县衙打听萧鸾娘之事,才终于得知。
满京城都知道了长宁侯府和太常寺卿薛家,有门亲戚被拿了,在宛平县衙门前号枷,还是卖了两家的情面才免了死罪的。
更不巧的是,萧承竑、张月娘夫妻吵架归吵架,都关心萧鸾娘的清誉,是跟萧元瑜一块儿听的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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