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想要的，只是她低头，只是她拉着他的手，清楚地说一句：
“夫君，我只有你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你别不要我。”
但她没有说，她说的是：
“我与承竫情投意合。”
“嫁给世子，不过是婚约所迫。”
“哈哈……”萧元瑜不禁按住额角，低低地笑起来。
笑这么久以来，他竟以为，她只是恨他怨他，所以才针对絮娘的，只要他摆出足够多的条件，她就能消了气，就会回到他的院子里。
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被当场抛弃的人，不是她。
而是他。
偏他一无所知，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今日，她宁愿与宁子慎这面具怪人相依相偎，也不愿他碰一下，该如何是好？
“呀……”
忽然只见，一声曲折婉转的叹息响起，紧跟着，便是细细的乐声，有人唱道：
“做多少假脑腆，咱须是夙世姻缘，今世缠绵，可怎生就待不到来年？初你要休离找便休离，你今日呵要团圆我不团圆。”
萧元瑜心神一震，循声望去，才发现是勋戚们围坐喝酒行令，刚好教坊的乐人在侧，便唱了支曲助兴。但此时皇上虽宽了规矩，勋戚们还是不敢闹得太过，只一支小令过后，便让乐人退下了。
只留下余韵回响在萧元瑜心里。
他认得这支曲子，是《朱太守风雪渔樵记》里一支。
这出戏讲的是书生朱买臣与玉仙二十年夫妻，但朱买臣三度科举失利，嗜酒消沉，其岳父为激励他，逼女儿玉仙与其分离。玉仙绝情强索休书为表，暗地里又转赠玉镯，助夫赴考。朱买臣为妻子绝情之举刺激，再度赴考，终于中举。
但中举之后，朱买臣却误信流言，羞辱寻上门的妻子，要玉仙取一碗水泼在地上，说“直等的你收完时再成姻眷”，直言覆水难再收。
玉仙伤心欲绝，好在经过众人的解释，朱买臣终于知道妻子的用心良苦，最后与妻子和好如初了。
萧元瑜记得，有一年老太太寿辰，请来的戏班就唱了这出。他不爱听戏，又喝了酒，便离席到外头吹风了。
不想正好撞到薛芙如带着她那心肝宝贝丫鬟竹青，在一旁偷懒听戏。她听也就罢了，还不赞成地摇头说：“这刘玉仙也太傻了，岂不闻‘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
那时竹青还是个小丫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覆水难收，反而认真同她理论：“小姐，泼出去的水也是能收回来的。”
薛芙如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
——对了，就是因为她笑了，他才记得如此清晰，连那烦人的咿咿呀呀的戏曲都好听了。
她笑着问：“你倒是说说，泼出去的水怎么收回？”
“大雪天泼在雪上啊。”竹青振振有词，“眨眼就冻上了，把冻成冰的水再拿起来，放回盆里，让它再融化，不就好了？”
薛芙如笑着摇摇头，没赞成也没否认，只带着竹青回去忙了。
萧元瑜当时也不以为然，觉得世上岂有覆水再收之事？
可今日重听此曲，却有振聋发聩之感。
是的，泼水能成冰，覆水能成雪，谁说世上没有覆水再收之事呢？
九叔已经没了，宁子慎再厉害，再得她信任，又如何？宁子慎能给她未来吗？
不能。
她的未来，永宁侯的未来，都系在西府的香火、萧氏宗祠上。正如她四年来的打算一般，她必须有个儿子，否则，皇上再慈爱她，也免不了无嗣除爵的境地。
同时，她是名满天下的节妇，皇上也决不允许她闹出个父不详的孩子。
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兼祧。
父亲……父亲年事已高，又为皇上不喜，实在不宜。
最后的人选，一定是他。
只要他能说服皇上，只要他能打动她。
只要……他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意，把对她的种种感情，如实说出口。
他可是长公主之孙、侯府世子，如玉世无双的公子，怎么会有女子不喜欢他呢？
戏曲里不是都这么唱吗？“知君情深不易。”
他不能自暴自弃，自暴自弃，只会让宁子慎得到她！
萧元瑜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让那冰冷的气息充满肺腑，强行提起心神。
也就在此时，呼喊声传来：“在这儿！萧世子在这儿！”
萧元瑜转身，只见两个打着灯笼的内侍急匆匆地跑过来，行礼道：“萧世子，宁大人特命我等寻您，要您即刻往长安门”
长安门？那不是离宫之处吗？
萧元瑜径自往暖帐走：“待我禀明皇上，自会离宫。”
内侍们既不敢私传消息告诉他，他妹妹萧鸾娘犯下大罪，已被送去皇姑寺了终身囚禁了，也不敢让他到皇上面前。
皇上可是刚说了让让他们父子直接回家，好好反省的。宁指挥使也说了，是找到人就直接带去长安门，不得有误。
“萧世子。”其中一个内侍急中生智，“长宁侯醉酒，已被送去长安门了。”
这是实打实的真话，绝没有半点虚假的，至于萧元瑜怎么联想，就不关他的事了。
萧元瑜一听就明白了了，内侍敢直接说让他去长安门，定然是父亲已醉得不省人事，且皇上也知道了，所以才特命人通知他的。
刚提起的心力，登时又散了三分，化作十分的烦躁。
侯府的未来都系在他身上，他也一心出人头地，让皇上看重，以便大权在握，登上顶峰，让薛芙如好好看看，重回他身边。可身边的人呢？没一个省心的，没一个不添乱的！
父亲刚回京城，居然在冬日宴上醉酒！
“……带路！”萧元瑜沉声道，衣袖一拂，大步而去。
寒风加身，萧元瑜一路疾行，到了长安门，却看到一个大红织金通袖袍的身影。
萧元瑜霎时目光如刀，森森道：“姓宁的，你竟算计于我长宁侯府？”
勋戚在宫宴上喝醉也不是什么大事，扶到后边房间休息就是了，可父亲醉酒之事居然闹到皇上面前，定然是宁子慎这厮故意的。
宁子慎想坏他的名声，怕他先一步得到薛芙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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