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一小片暗红色在冬天的灰蓝里洇开,很快被水流冲散了。
几个宪兵对视了一眼。
“活不成了,这边水流急,底下全是礁石……”
藤川一郎的副官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看样子人没了。”
他们转身撤了。
天还没有亮透。
天泛着灰白,太阳还没出来,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水是灰蒙蒙的,看不清深浅。
陈明昊翻过栏杆的时候,陈德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明昊,你现在跳下去也是送死!水这么急,下面全是石头!你根本救不了她——”
“德哥,你放开我!我不下去!”
他红着眼睛,一路追着河水跑。
秦明月在旁边拉着他的胳膊,跟在后面跑,她哭得说不出话:“明昊,现在你不能跳。你要活着。你去找人。你去找陆家、陈家、秦家的人,沿着河两岸往下游搜。码头,河滩,桥洞,全部搜。一个人下去根本不行。你听懂没有?”
陈明昊回头看着她,眼泪早已流了满脸。他心里惶恐极了,但他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仍旧拼命往下游跑。
“德哥,你赶快去通知人。”
陈德离开了河边,去找人。
秦明月带着保镖,一路往下游的方向去。
陈明昊还在跑。
几分钟后,他终于看见依萍了。
她已经从他前面漂过去了。
他往前跑了一截,跳进了水里,拼命划,可水比他快。
那道影子在他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翻了一下,头发散在水面上,被晨雾裹着,像一团黑水草。
他游了一段,眼看离她还有两步远——
指尖碰到了她的肩膀。
只碰了一下。
一道浪从侧面打过来,横着撞在他腰上。
她的肩膀从他手心里滑脱了,漂走了。
他转身就追。
游了两米,又看见她了。
她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翻了一下,往河中间漂。
他又跑回岸边,沿着河岸往下游冲,跑到更下游,跑到水流拐弯之前的那片浅滩边上。
往上游看了一眼,那道影子就在上游几十步远的地方,正在往这边漂。
他算了一下水流的速度,还有她漂到这里的距离。
然后他跳进了水里。
他站在河中间,水没到胸口,张开双臂,等着。
那道影子越来越近。
他看见她的侧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额角那道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她漂过来了。
他一把抓过去。
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攥紧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的抓住了。
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细得像一根枯枝,凉的,但实实在在地被他攥着。
他往上拽。
可水不松手。
水流从她身上碾过去,力道大得像一只手从底下往上掰他的手指。
他的指节被顶开,指腹从她手腕上滑下去,一寸一寸地——他抠进了指甲,指甲盖翻了一半,疼得他浑身一抖——还是滑掉了。
她从他面前漂过去了。
他攥着一把水,站在河中间,喘着气。
他转过身,又往岸边跑。
跑了没几步,腿一软,单膝跪在了泥地上。
他撑着地站起来,接着跑。
跑到下一处浅滩,又一次跳进水里。
这一次他站在水里等了好一会儿。
那道影子从上游漂过来。他伸出手。
她从他面前漂过去。
这一次他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站在水里,看着那道影子越漂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在河道拐弯的地方消失了。
他的胳膊垂下来,垂在身侧,手浸在水里。
什么都没抓住。
石磊从岸上跑过来。
腿受伤了,一瘸一拐。他跑到河岸边,看见陈明昊站在水里没动。
“人呢?”
陈明昊没有回答。
石磊往河面上看了一圈,看见了依萍。“在那里,我看见了。”
陈明昊听见,赶紧又跳下去,朝着石磊指的方向游去。
石磊见状,咬着牙,把外套一脱,跳进水里。
伤腿使不上力气,他只能靠两只手划。
他划了两米,水把他往下游推了三米。
他再划,再被推。
他游不动了。
他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呛了一口水,被随从从后面拽住衣领拖回岸边。
他趴在河滩上,咳了好一阵,然后撑着胳膊坐起来,两只手撑着地,低着头。
岸边又跳下来两个人。
是陈家的人,刚才一直跟在后面,看见陈明昊和石磊在水里追,也跟着跳了下去。
一个往东游,一个往西游,扑腾了一阵,什么都没找到,又游回岸边。
其中一个从水里爬上来,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说了一句:“少爷,水太急了,根本追不上。”
另一个没有上来,他还站在水里,往河面上看,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四个人站在河岸边,看着灰蒙蒙的水面。
什么都没了。
陈明昊还在追,“你们去下游截流,多找些人,快去……”
秦明月站在岸上,看着根本跑不动的陈明昊,陆依萍,那朵带刺的白玫瑰,跳了全上海最可怕的一段急流,九死无生……
她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没有出声,却一直在哭。
晨雾从河面上慢慢飘过来,把岸边那几个人影裹进去又散开。
远处的天边灰白一片,快中午了,太阳还是没有出来。
“依萍呢,她在哪里?她在哪里?”王雪琴尖利的声音传来。
十分钟前。
——陆公馆。
陈德开车到陆家门口的时候,大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灯亮着,但没有人。
他穿过院子往屋里走,走到客厅门口,看见了王雪琴。
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枚玉佩。
她今天一直心神不宁。
从清早开始眼皮就一直在跳,早餐也没吃几口,就在屋里走来走去坐不住。
她把陆振华骂了一遍,骂他在医院躲懒不回家;
把傅文佩骂了一遍,骂她天天往医院跑不着家;
把金婶骂了一遍,骂她炖的汤太咸;
连旺财都被她踢了一脚,骂它是条没用的狗。
她骂完一圈,坐在沙发上,攥着玉佩,攥得手心生疼。
玉佩烫。
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的烫,是像被人拿火烤过一样的烫。
她根本不敢戴在脖子上,就把玉佩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手心烫得发红。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巷口。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转回来,又走回去,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
“依萍和陈明昊怎么还不回来?”她嘀咕着,“快到午饭时间了,这两小兔崽子平时回来吃饭不是最积极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枚玉佩上。
玉佩还在发烫。
然后大门被拍响了。
拍得很急,很响,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门板拍碎。
王雪琴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那根弦“嘣”地一下断了。
她走过去拉开门。
陈德站在门口。
他浑身是汗,衬衫领口敞着,脸色发白,喘着气,看见王雪琴,张了张嘴。
“雪姨。”
“怎么了?”
“依萍,依萍跳河了。”
王雪琴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陈德两秒,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玉佩。
她折回去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塞进衣领里,转身跑出去。
“陈德,快,快开车!”她声音都是抖的,迅速钻进后座,声音劈了,“快点!”
陈德发动引擎,车子拐上主路。
“快点!”王雪琴一巴掌拍在座椅上。
“雪姨,已经最快了——”
“再快!你开这么慢,她在水里泡着,你知不知道泡了多久了!”上辈子,依萍就是差点死在了河里。
陈德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夜色里往前冲。
“还有谁在那边?”王雪琴问。
“还有明昊,大家都在找。”
“找到了没有?”
“还没找到。”
王雪琴没有再接话。
她靠在后座上,两只手攥着衣领里那枚玉佩,玉佩烫得她手心发麻。
车子拐过两条街,开了不到十分钟,停在了河岸边那条马路上。
王雪琴推开车门下来,踩着高跟鞋往河岸边跑。
跑了十几步,鞋跟卡在石缝里,她直接把鞋甩了,光着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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