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坐在主位,陈玄枢坐在他右手边。赵大、阿骨、老李,还有几个负责屯田、工匠、后勤的管事,分坐两侧。堂里的气氛很严肃,昨晚的欢呼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反思。
“昨晚的事,大家都经历了。”文砚开口,声音平静,“我们侥幸活下来了。但侥幸不会一直有。今天开会,就是要好好想想,我们到底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以后该怎么办。”
他看向陈玄枢:“军师,你先说。”
陈玄枢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这次危机,暴露了明月堡三个致命弱点。”
堂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第一,对外交和信息掌握不足。”陈玄枢说,“王成和李家堡勾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们却直到郡兵压境,才知道他们的阴谋。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在外面没有眼睛,没有耳朵。郡城发生了什么,太守有什么动向,其他堡寨在做什么,我们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乱世之中,信息就是命。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危险什么时候来,就像瞎子走路,迟早要摔死。”
赵大忍不住开口:“军师说得对。可我们一个小堡寨,哪有人力物力去外面打探消息?”
“所以这是我们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文砚接话,“从今天起,我们要建立情报网。不需要多大规模,但至少要能在郡城、在周边几个重要堡寨,安插眼线。这件事,军师负责筹划,老李配合。”
老李连忙点头:“是,堡主。”
“第二,”陈玄枢继续说,“我们过于依赖个人。”
他看向文砚,又看向在座所有人:“这次能化解危机,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恰好遇到了商队幸存者,靠的是我恰好知道怎么跟张横打交道,靠的是我恰好赶上了。可如果我没有遇到商队呢?如果我不知道张横的为人呢?如果我晚到一步呢?”
堂里一片沉默。
“明月堡不能把命运寄托在‘恰好’上。”陈玄枢的声音很重,“不能把希望都压在某一个人身上。我这次侥幸成功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万一我死了,或者我不在了,明月堡怎么办?”
文砚深深点头:“军师说得对。我们要建立制度,建立体系。让明月堡离了谁都能运转,离了谁都能活下去。”
“第三,”陈玄枢竖起第三根手指,“内部有隐患。”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赵大。赵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昨晚郡兵压境时,堡内是什么情况?”陈玄枢问,“有人想投降,有人想死战,有人吓得发抖,有人暗中串联。虽然最后没有酿成大乱,但这种分裂的苗头,很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大难临头,人人自危,这是人之常情。但我们要明白,明月堡之所以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团结,是四百七十三口人拧成一股绳。如果内部先乱了,不用敌人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文砚接过话头:“所以从今天起,我们要加强内部整顿。明确规矩,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同时,要加强教化,让所有人都明白——明月堡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看向赵大:“赵大,你是防御负责人,昨晚守墙有功。但我也听说,你手下有人散布谣言,说陈先生是去投降的。这件事,你要查清楚,该罚的罚,该赶出去的赶出去。”
赵大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是,堡主。我一定查清楚。”
文砚点点头,不再看他,转向所有人:“除了这三个弱点,我们还要认清几个现实。”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与李家堡已成死敌。王成被抓,李雄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明面上不敢再勾结官府来打我们,但暗地里一定会使绊子——断我们的商路,抢我们的水源,甚至派人来放火、下毒。我们要做好准备。”
“第二,后赵官府不可信。”文砚竖起第二根手指,“张横是个讲道理的人,但太守呢?其他官员呢?我们所谓的‘归义’身份,脆弱不堪。官府今天可以承认我们是归义之民,明天就可以说我们是反贼。乱世之中,官府的话,不能全信。”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乱世还长。石虎暴政,北方民不聊生。更大的动荡还在后面。我们明月堡,不能只想着苟活,要想着怎么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怎么壮大自己。”
堂里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声。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文砚看着在座每一个人,看着他们脸上的凝重,看着他们眼中的决心。他知道,经过昨晚的生死考验,经过今天的深刻反思,明月堡的这些人,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也像是在问自己。
陈玄枢开口:“明面上,按张横说的做——安分守己,按时纳粮,不私扩武装。暗地里,三件事:第一,加强训练。民壮要练,妇女老人孩子也要练基本的防身和逃生。第二,扩大屯田。堡外那些荒地,能开多少开多少,粮食是根本。第三,建立情报网,我要知道郡城、李家堡、还有周边所有势力的动向。”
文砚点头:“就按军师说的办。赵大负责训练,老李负责屯田,军师负责情报。阿骨——”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阿骨:“你挑二十个最可靠的人,组成一支精锐小队。不参与日常防御,专门执行特殊任务——刺探、突袭、保护重要人物。这支小队,只听我和军师的命令。”
阿骨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是!”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每个人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提出了建议。文砚仔细听着,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建议不一定都可行,但至少说明,大家都在思考,都在为明月堡的未来操心。
这比什么都重要。
***
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堡内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飘散开来。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脸上带着安详的笑。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
但文砚知道,不一样了。
他站在议事堂门口,看着这平静的景象,心里却沉甸甸的。昨晚的生死危机,今天的深刻反思,像两块巨石压在他心上。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仅要让这四百七十三口人活下去,还要让他们活得更好,活得更安全。
陈玄枢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堡主,”陈玄枢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有句话,我想私下跟你说。”
文砚转头看他:“军师请讲。”
陈玄枢看着远处的山峦,眼神深邃:“此次虽侥幸过关,但明月堡已引起多方注意。张横回去后,一定会向太守汇报。太守会怎么想?李家堡主李雄会怎么报复?还有郡里其他势力,他们会怎么看我们这个小堡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更重要的是,石虎暴政日甚。我这次去郡城,听到不少消息——石虎在邺城大兴土木,征发民夫数十万,死者不计其数。他又下令在全国选美,稍有姿色的女子都被强征入宫。各地民怨沸腾,已经有小股起义了。”
文砚心里一紧。
“北方局势,将更加动荡。”陈玄枢转过头,看着文砚的眼睛,“明月堡现在这点力量,在真正的乱世洪流面前,就像一片树叶。一阵大浪打来,就没了。”
“那该怎么办?”文砚问,声音有些干涩。
陈玄枢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两条路。第一,寻找更稳固的依靠。比如……投靠某个有实力的势力。但这条路风险很大,乱世之中,今天的朋友可能就是明天的敌人。而且一旦投靠,明月堡就不再是明月堡了,我们都会成为别人的附庸。”
文砚摇头:“这条路不行。明月堡必须独立,必须掌握自己的命运。”
“那就只有第二条路。”陈玄枢说,“让自己成为别人的依靠。”
文砚一愣。
“壮大自己。”陈玄枢的声音很坚定,“壮大到别人不敢轻易动我们,壮大到我们可以保护更多的人,壮大到……在这乱世中,成为一片能让百姓喘息的绿洲。”
他看向堡内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欢笑的孩子,那些安详的老人:“堡主,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让想活下去的人,能活下去。让想守秩序的人,能守秩序。不论胡汉,不论贵贱。”
文砚深深吸了一口气。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军师,”他说,“你说得对。明月堡不能只想着自保,要想着壮大。不能只想着苟活,要想着照亮。”
他转身,面向整个明月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
“从今天起,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这乱世中找一条缝钻进去。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乱世中,挖出一片天地。一片能让百姓活下去的天地,一片能让文明传下去的天地。”
陈玄枢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个年轻堡主挺直的背影,眼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堡内点起了灯火,一盏,两盏,三盏……渐渐连成一片,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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