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巡视了各处。伤员安置处气味难闻,化脓的伤口散发出甜腥的恶臭,有限的草药碾成糊状敷上去,效果微乎其微。一个年轻守军的高烧始终不退,在昏迷中喃喃喊着娘亲。负责照料的妇人偷偷抹泪。
粮仓里,粟米和麦子的堆积依然可观,但负责看守的老仓头忧心忡忡:“堡主,粮食是够,但柴火不多了。天气越来越冷,要是围上一个月,大家取暖做饭都是问题。”
文砚默默记下。柴火,又一个被忽略的消耗品。
他走到东北角缺口处。临时垒起的墙有一人多高,用夯土、门板、破家具甚至几具敌军尸体填充,外面糊了层泥巴,看起来丑陋但结实。李四正带人用捡来的小石头填充缝隙,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堡内格外清晰。
“能顶住下一次撞击吗?”文砚问。
李四抹了把汗:“难说。要是他们再造个撞车来撞,这墙撑不了几下。不过……”他压低声音,“王五审俘虏有点收获。”
文砚精神一振:“说。”
“那两个俘虏怕死,问什么说什么。督粮将叫石冲,是石虎的远房侄子,但不太受重用,所以才被派来干征粮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他急着立功,想靠这次征粮表现,调回邺城去。军中粮草……其实也不宽裕,只带了十天的量,本来以为打下几个坞堡就能补充,没想到在咱们这儿碰了钉子。”
文砚眼睛一亮:“他们粮草只带十天?”
“俘虏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们也说了,石冲已经派人回后方催粮了,估计再过几天就能运到。”
文砚的大脑飞速转动。石冲急于立功,军中存粮不多,后方补给尚未到达——这是弱点,是可以利用的时机窗口。
“还有,”李四继续道,“俘虏说,石冲脾气暴,好喝酒,喝了酒就打人。他手下几个校尉都不太服他,有个姓刘的校尉私下抱怨过,说打这种硬仗折损兄弟,不值当。”
内部矛盾。文砚记住了这个名字——刘校尉。
“干得好。”文砚拍了拍李四的肩膀,“继续加固这里。另外,告诉所有人,节约柴火,晚上尽量挤在一起睡,保暖。”
“是!”
黄昏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雨。
冰凉的雨丝斜斜落下,打在堡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堡外的鼓噪在雨中显得沉闷了些,但并未停止。敌营中升起更多的篝火,火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文砚站在墙头,望着雨幕中连绵的敌营。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滴落,流进脖领,冰凉刺骨。他的目光在敌营中搜索,试图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刘校尉”的营帐,或者粮草堆放的位置。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玄枢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走来,伞面上有几个破洞,雨水漏下来,打湿了他的肩头。
“阿骨还没回来。”陈玄枢说。
文砚沉默。阿骨带走的二十人,都是好手,但面对的可能是不止一股敌人。三天没有音讯,凶多吉少。
“不能再等了。”文砚说,“今晚必须派人出去。我亲自挑人。”
“我去吧。”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文砚和陈玄枢同时转头。说话的是个瘦削的年轻人,叫赵七,是当初跟着阿骨从匈奴部落逃出来的同伴之一,身手敏捷,尤其擅长夜间潜行。他不知何时上了墙,此刻站在雨幕中,脸上带着决绝。
“我对这一带也熟。”赵七说,“阿骨教过我怎么在山林里不留痕迹。我去找他们,如果找不到,我就去探敌营,看看他们的粮草放在哪儿,有没有破绽。”
文砚看着他。赵七的眼睛在雨夜中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光。
“太危险。”文砚说。
“留在堡里就不危险吗?”赵七反问,“堡主,让我去吧。阿骨是我兄弟,我得去找他。就算找不到,我也得做点什么,不能在这儿干等着被围死。”
文砚和陈玄枢对视一眼。陈玄枢微微点头。
“好。”文砚深吸一口气,“你准备一下,带一把短刀,不要穿甲,穿深色衣服。子时出发,从西墙那段塌了一半的旧马厩后面出去,那里灌木深,哨位视线有死角。出去之后,往西南方向找,阿骨最后去的方向是那里。如果找不到人,就潜伏到敌营附近,观察粮草堆放处和巡夜规律,天亮前必须回来——或者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藏,明晚再试。”
“明白!”
“记住,”文砚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你的命很重要。能回来,一定要回来。”
赵七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
子时。
雨停了,但夜更黑。乌云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浓墨般的黑暗。堡墙上只点着几支火把,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墙头一小片区域。守军裹着能找到的所有衣物,蜷缩在墙垛后,警惕地望着堡外黑暗中隐约晃动的敌营篝火。
西墙旧马厩处,一段夯土墙早年坍塌过,后来用石块简单垒了垒,比别处矮一截,墙外是茂密的灌木丛和一条干涸的沟渠。文砚、陈玄枢和两个亲卫蹲在墙后阴影里。赵七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褐色的粗布衣,脸上用锅底灰抹了几道,几乎融进黑暗中。他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鞋底绑了布条,走路不会发出声音。
“准备好了?”文砚低声问。
赵七点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文砚拍了拍他的背。两个亲卫悄悄搬开几块松动的石块,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墙外,灌木丛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七像条泥鳅一样滑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只有灌木丛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文砚趴在墙缝后,睁大眼睛望着外面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祈祷,祈祷赵七够机灵,祈祷阿骨的小队还有人活着,祈祷这黑暗能庇护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堡外敌营的篝火渐渐熄灭了一些,只留下几处哨位的火把还在燃烧。夜巡的士兵脚步声隐约传来,又渐渐远去。万籁俱寂,只有风声穿过灌木,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文砚在墙后蹲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双腿麻木,才被陈玄枢轻轻拉起来。
“回去吧。”陈玄枢低声道,“他若成功,自会回来。若不成……我们在这儿也等不到。”
文砚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墙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转身离开。
回到堡主小院,他毫无睡意。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火苗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坐在粗糙的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敌军鼓噪——即使在深夜,那些负责骚扰的士兵也会轮班叫喊,不让堡内人安睡。
这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人的意志。
文砚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处理——伤员、物资、士气,还有可能带回来消息的赵七。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堡主!堡主!”
是王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紧张。
文砚瞬间清醒,翻身下床,拉开门。王五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惊慌,而是疑惑和警惕。
“怎么了?”文砚问。
“墙头哨兵刚用千里镜看到,”王五凑近,声音压得更低,“敌营后方,来了一小队人马,大概十几个人,打着使者的旗帜,骑马来的。直接进了石冲的中军大帐,现在还没出来。”
文砚心头一凛。
使者?这个时候?深更半夜?
“看清旗帜了吗?是哪边的?”
“太远了,看不清。但肯定不是后赵军自己的旗号,样式不一样。”王五说,“哨兵说,那些人下马时很从容,石冲的卫兵没有阻拦,反而很恭敬地引他们进帐。”
文砚和陈玄枢对视一眼。陈玄枢不知何时也起来了,站在自己房门口,眉头紧锁。
深更半夜,神秘使者,直入敌帅大帐。
这绝不是寻常的军务往来。
“继续盯着。”文砚对王五说,“有任何动静,立刻报我。”
“是!”
王五匆匆离去。文砚站在院中,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微不可察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新的一天,带来的未必是光明。
堡外,敌营深处,那顶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
神秘使者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这围城的僵局中,激起了第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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