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没有感情。 没有起伏。 就像是某种机械程序在执行最后的死刑宣判。 老马等人挂在堡垒外面的倒刺上,听到这声音的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天道。 这声音他们太熟了。之前在九州,每一次劫雷劈下来前,天上响起的都是这种调子。 超规格偷渡。 这是要降下灭世天罚啊。
钱不空站在大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把刚写好的账本往怀里一塞,重新掏出那把白骨算盘。 手抖了一下。 但算珠依然拨了出去。 “罚款多少?开个价!”钱不空扯着嗓子对着天上喊。
天上没动静。 反而是堡垒顶端的烟囱里,慢吞吞地飘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光球。 中间长着一只巨大的竖眼。
这光球现在看起来极其落魄。 它下方还用一根红绳,极其随意地挂着一块小木牌。 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003号质检员。
玄裁飘到了撞角的最前端。 它没有理会下面那百万个吓破胆的修士。 那只巨大的竖眼死死盯着前方正在暴走的高维乱流。
“本地化导航启动。” 玄裁的系统音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警告。 它那只竖眼里,极其突兀地爆发出两道刺目的光柱。 光柱像探照灯。 也像两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
光柱扫在狂暴的虚空乱流上。 原本能瞬间切碎元婴修士的法则风暴,在接触到这光柱的瞬间,就像遇到了最高权限的指令。 极其乖巧。 直接向两边分退。
一条平坦的、泛着金色光芒的安全航道,硬生生在绞肉机般的乱流中被铺了出来。 直通星门深处。
“开启空间避障模式。” “检测到安全航线。” “当前载具超载极其严重,请减速慢行。” 玄裁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播报的内容却让所有人脑子发懵。 天道在给他们引路。
姜糯站在撞角边缘。 她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伸手拍了拍玄裁那光滑的外壳。 像拍一头犁地的老牛。 “干得不错。” “这路修得挺平整。” 姜糯咧开嘴,“下个月结工钱的时候,让大师兄给你多发一勺肉汤。”
玄裁那毫无起伏的合成音,突然卡顿了半秒。 紧接着,一丝极其诡异的电流声传出。 “收到。” “多谢老板。”
它想通了。 当个按部就班的程序,被高维那个窃天者当枪使,有什么意思? 跟着这帮拿锄头的疯子干工程。 那口肉汤的滋味,比它吸食几千年的天地本源还要上头。
航道成型。 顾榫在驾驶室里死死盯着压力表。 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稳了。”
他猛地将推力拉杆压到底。 轰——! 十二座反应堆齐齐轰鸣。 万丈高的钢铁怪物碾上玄裁铺出的金色航道。 挂着一百多万个泥腿子,像一条极其蛮横的金属泥石流,一头撞进了星门。
进入通道的瞬间。 压在所有人头顶几万年的天道枷锁。 那道卡死了寿命和境界的铁壁。 荡然无存。
老马回过头。 透过正在缓缓闭合的星门缝隙。 他最后看了一眼九州。 那片刚被治好、长满翠绿的故土。 过去几百年,他为了能在那里抢到一个巴掌大的灵泉眼,连尊严都能卖。 现在。 他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咔嚓。 星门轰然合拢。 连接下界的因果线被彻底斩断。
没有退路了。 要么在天上翻出一片新地。 要么全他娘的死在虚空里。
一百万散修整齐划一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前方的虚空隧道。 没人说话。 但有人掏出了随身带的磨刀石。 极其卖力地磨着手里的镰刀。 刺耳的摩擦声在堡垒外壳上回荡。
“都精神点!” 老马大吼。 “去了新地盘,第一镐头必须挖出点动静来!” “不能让老板觉得咱们是白吃饭的!”
通道极长。 沿途飘过无数残破的世界气泡。 裴九算站在观察窗前,右眼的乱码开始疯狂跳动。 “不对劲。” 他指着窗外。 那些原本应该光芒万丈的高维气泡,全都是灰黑色的。 表面干瘪。 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吸干了汁水的果壳。
钱不空拿着白骨算盘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眼皮直跳。 “死账。” 钱不空算珠拨得啪啪响。 “这些世界全废了。一点油水都没留下。” “枯无相那帮人,不过是这颗毒瘤派到乡下收割的散户。” “现在,咱们是直接撞进主家的粮仓了。”
陆温辞从厨房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 他把汤递给姜糯。 “先垫垫肚子。” 陆温辞看了一眼外面那令人窒息的衰败景象,眉头微皱。 “外面的食材全烂了。” “不能吃。”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后面的主根要是能拔出来当柴火,火候应该极佳。”
堡垒深处。 大黄突然站了起来。 它走到甲板边缘,浑身黄毛炸起,对着通道尽头的黑暗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咆哮。 不是平时讨食的“汪”。 是它作为吞天犼,察觉到了同级别、甚至更恐怖的庞大猎物。
小红从大黄头顶飞起,悬在半空,死死盯着前方。 赤红色的真火在它羽毛上剧烈燃烧。
“前面有东西。” 姜糯握紧了手里的暗金锄头。 那股恶臭味。 顺着通道的尽头飘了过来。 跟之前在九州打死的那几条虫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浓度,高了何止万倍。 那不是虫子。 那是母巢。是这世界上所有病灶的根源。
“轰——!” 堡垒极其暴力地撞碎了最后一道维度壁垒。 眼前豁然开朗。
但所有准备欢呼“飞升成功”的修士,全把声音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仙气飘飘。 没有琼楼玉宇。 没有接引仙池。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是一片比九州还要庞大无数倍、也荒芜无数倍的腐朽大地。 天空是血红色的。 地上,没有一寸泥土露在外面。 全被一种极其粗壮、漆黑的巨大根茎死死缠绕着。
那些根茎像血管一样在地面上跳动。 每一根都比九州最大的山脉还要粗。 根茎的表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囊结,里面隐隐透出刺耳的灵魂哀嚎。
整个世界。 都在这棵病态的毒瘤下苟延残喘。 这根本不是神界。 这是一具被彻底榨干的尸体。
驾驶室里。 顾榫的手猛地一抖。 操控台上的红灯疯狂闪烁。
“小师妹。” 顾榫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 “履带……被卡住了。”
地上的黑色根茎太厚,直接缠死了堡垒的底部。 几条极其粗壮的黑色触须,正贪婪地顺着金属装甲往上爬。 它们闻到了。 闻到了这一百多万人身上那极其浓郁的生机。 在这片枯萎的世界里。 这台堡垒,就像是一块掉进饿狼窝里的肥肉。
修士们握紧了手里的铁锹和镰刀。 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级别的根须,随便抽一下,都能把元婴期砸成肉泥。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姜糯没有后退。 她站在撞角的最前端。 风吹得她的粗布麻衣猎猎作响。
她低头。 看着脚下那片被黑色根茎彻底封死的土地。 眼神里没有恐惧。 也没有什么拯救苍生的大义。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老农看到杂草长满良田时的愤怒。
“这块地,病得不轻啊。”
姜糯抡起暗金锄头。 雪亮的刃口在血红色的天空下,折射出斩断一切的寒芒。
她对着下方最粗的那根黑色主动脉。 “兄弟们,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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