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味道?”
天刚蒙蒙亮,一个枕着铁锹睡在堡垒甲板边缘的散修抽动了一下鼻子,猛地睁开眼。
异常太明显了。
昨天,这堡垒外围还是一片让人绝望的灰败废土,连空气都透着刺鼻的骨灰味。
但此刻,顺着他视线看去——
堡垒下方那片新翻的三百里缓冲带上,闻织用漫天银色丝线临时搭建起了一座极其巨大的简易大棚。大棚之下,一垄垄整整齐齐的灵稻和不知名的野菜,正疯狂地舒展着翠绿的叶片!
浓郁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灵气,混杂着独属于泥土的清香,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每一个刚醒来的修士脸上。
“绿的……全长出来了!”
“丰收了!我们种出粮食了!”
惊呼声瞬间掀翻了清晨的死寂。
姜糯扛着锄头,站在田埂边,看着这片只用了一夜就催生出来的作物,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大师兄,起锅!”
“来了。”
陆温辞系着他那条标志性的白围裙,单手托着一口比庭院还要巨大的黑铁锅,稳稳架在几块巨石垒成的简易灶台上。
“顾榫,加火。”
顾榫操控着堡垒的一条机械臂,将一堆斩碎的枯根残骸填进炉膛。火光冲天。
新收割的灵稻和野菜被陆温辞用解牛刀法瞬间处理完毕,如同绿色的瀑布般倾倒进沸腾的神泉水里。
“哐当!”
陆温辞挥动一把巨大的铁汤勺,在锅里狠狠一搅。
灵米在滚水中炸开,野菜的清香混杂着极致的生机,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气柱,直冲天外天那昏暗的血色穹顶。
在这片灵机为零、代表着绝对死亡的荒芜之地,这一锅热粥,就是百万吨当量的核弹级士气恢复剂。
“排队!都不许抢!端好你们的碗!”钱不空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大吼。
一百万修士,不管以前是高高在上的宗门长老,还是杀人不眨眼的魔修,此刻全都像饿了三天的难民,死死攥着手里的破碗,眼巴巴地排成长龙。
“咕咚。”
那个之前因为绝望嚎啕大哭的化神期老怪,排在最前面。他双手捧着缺了个口子的粗瓷碗,接过了陆温辞打下的第一勺热粥。
他连吹都没吹,一口灌进嘴里。
滚烫的粥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瞬间化作极其精纯的灵力,滋养着他干涸了一天一夜的经脉。
“真香……”
化神老怪端着碗,蹲在田埂边,一边大口吞咽,一边抹着眼泪。
“老夫修了两千年仙,吃过无数仙丹灵药,今天才知道……能安稳吃顿饱饭,是个什么滋味!”
不仅仅是他。
整个营地里,到处都是捧着碗狂喝的修士。
局势彻底变了。
昨天刚降落时,那种对未知和死亡的极致恐慌,被这一碗热粥彻底压了下去。亢奋、恐惧、绝望,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踏实的平静。
只要地能长庄稼,只要有饭吃,这天外天,他们就能活下去!
玄裁巨大的竖眼悬浮在菜田上方,冰蓝色的光芒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整片土地。
“滴。”
“土壤活性检测完毕。灵气循环体系已初步建立。”
玄裁那没有感情的机械音,此刻落在众人耳朵里,简直如同天籁。
“当前地块评级:九州下等灵田标准。恭喜,这是天外天近十万年来,第一块被正式认证的灵田。”
钱不空听到“认证”两个字,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兴奋得脸都红了:“老板!咱们这地皮升值了!这要是能卖地契,咱们能把整个天外天买下来!”
姜糯没搭理他。
她蹲在田垄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把生锈的匕首,正在地上划线,规划下一批田垄的布局。
“老板,这片留着干嘛?”钱不空凑过来,指着最肥沃的一块地问,“种高阶聚灵草?还是种紫金灵麦?”
“种葱。”姜糯头也不抬,匕首深深扎进土里。
“种……种啥?”钱不空愣住了,“葱?老板,这可是天外天唯一的一块灵田!你拿它种葱?那玩意儿能卖几个钱!”
姜糯站起身,把匕首插回腰间,拍了拍手。
“师父吃面的时候,爱就着葱吃。”
她看着远处堡垒的方向,眼神很平静,“她那人懒,挑食。我得多备点,不然她不吃。”
钱不空张了张嘴,把所有关于“利润”、“收益率”的词全都咽了回去。他看着姜糯,突然觉得,在这个女孩眼里,天道法则、世界存亡,可能真的没有她师父碗里缺的那根葱重要。
吃饱喝足后,大部队开始就地休整。
姜糯沿着新开辟的田埂巡视。
走到一块背风的土坡前,她停下了脚步。
十几个修士正围着一块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巨大黑色断木,神情专注地忙活。
“干嘛呢?”姜糯走过去。
修士们吓了一跳,赶紧让开。
断木被削平了一面,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老板……”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散修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兄弟们觉得,这是咱们在天外天开出的第一块地。大家伙儿想把名字留在这儿。万一以后……真遇上什么没法对付的怪物,死在这了,好歹证明咱们来过,咱们在这儿种过地。”
姜糯的目光扫过那块断木。
字刻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木质太硬,刻得极其粗糙。
那个断臂老修刚刻了一半,他的名字叫“陈铁半”。因为只剩一只手,剑气不稳,“铁”字的偏旁只刻了一半。
姜糯没说话。
她走上前,伸手抽出了老修腰间的短剑。
“老板,我不是有意偷懒……”老修以为姜糯要发火。
“字不是这么刻的。”
姜糯打断了他,手腕一翻,剑锋极稳地切入坚硬的黑木之中。
“唰!唰!”
两剑下去,那个缺了一半的偏旁被完美补齐,甚至比旁边的字刻得更深、更利落。
姜糯把短剑塞回老修的剑鞘里。
“刻深点。这地方风大,刻浅了,风一刮就没了。”
她没再说多余的废话,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老修愣在原地,看着那块补齐了名字的木板,突然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周围的修士看着姜糯的背影。
关系,在这一刻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偏移。
他们签下死契,一开始是被逼的,是被资本和绝境裹挟的。姜糯在他们眼里,是个不可理喻的包工头。
但现在,看着那个背着竹筐、帮他们刻名字的农女。他们突然觉得,跟着她,不是在打工,而是在过日子。
是在这见鬼的末世里,建一个家。
一切看起来都生机勃勃。
但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就在玄裁生成那份“土地活性检测报告”的瞬间,暗流已经涌动。
“网络连接正常。准备将土地数据及基地物资分布明细,上传至杂役峰商行内部数据库……”
玄裁的竖眼投射出一道极其细微的数据流。
就在数据流穿过地表的刹那。
在三百里外,极深、极暗的地下。
一根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黑色根须,突然毫无预兆地分泌出了一丝无形的法则波动。
“滴——”
玄裁的系统后台,出现了一个仅有万分之一秒的延迟。
“网络轻微波动。已重传。上传成功。”玄裁并没有将这极其微小的延迟上报,按照修真界的网络常理,这种波动再正常不过。
但它不知道,就在那万分之一秒里,它发送的那个数据包,已经被地下那张庞大的根系网络,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一份!
枯根没有再发动那些无脑的骨骸军团。
它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极其耐心地承受了姜糯“物理除草”的碾压,任由那三百里的毛细根被粉碎。
而这所有的退让,都是为了麻痹猎物,为了此刻的“看清”。
黑暗的地底深处,无数根须交织、蠕动。
它解析了那个数据包。
它清晰地“看”到了堡垒内部的结构图。它锁定了钱不空存放所有账本和契约的账房;它锁定了陆温辞刚刚填满粮食的仓库;最重要的是,它精准地锁定了位于堡垒左侧、那个储备着百万修士最后保命底牌的——灵石储备舱。
猎物最放松的时刻,就是最致命的破绽。
入夜。
天外天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死寂黑暗。
堡垒食堂的灯熄灭了。劳工们裹着铺盖,在田埂边、甲板上沉沉睡去。
连着两天的精神紧绷和高强度劳作,加上那碗热粥带来的极致安全感,让所有人都放下了戒备。
连大黄都趴在姜糯的房门外,打着极其响亮的呼噜。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这片死地真的已经被彻底驯服了一样。
堡垒深处,处于待机状态的玄裁,那只紧闭的竖眼突然猛地睁开!
原本冰蓝色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刺目的猩红彻底淹没!
“警告——!”
玄裁的刺耳警报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堡垒上空炸响,尖锐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扫描光幕上,三个速度快到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巨型红点,已经直接贴在了堡垒的左侧外甲板上!
太快了!快到连顾榫的防御阵法都来不及激活!
玄裁的“告”字还没完全落下。
“轰隆——!!!”
一声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爆炸,从堡垒左侧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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