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姜糯重重跌落在地。
就在她落地的瞬间,身后那道被她用锄头撕开的隔膜裂缝,发出血肉挤压的粘腻声。
彻底合拢了。
姜糯立刻去摸耳后的通讯玉符。
“玄裁?钱不空?”
玉符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连一点杂音都没有。玄裁的信号被切得干干净净。
退路没了,后援断了。师父留在了外面。
她现在真正意义上,变成了一个人,站在了世界树主根的深处。
但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震耳欲聋的怪物咆哮,也没有铺天盖地的根须绞杀。
这里安静得让人发毛。
天上,在下雪。
雪是灰白色的,纷纷扬扬。
姜糯伸出手。一片灰雪落在她粗糙的掌心,没有融化,反而像活物一样,瞬间渗进了她的皮肤里。
一股浓烈的腐败味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雪。这是纯粹的腐败本源凝结成的粉尘。
几片灰雪落在了开天锄生锈的锄刃上。
“嗡——”
锄头猛地颤了一下。
下一秒,姜糯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
黑暗的深渊被强行抹去。一片极其真实的幻象,顺着锄柄,直接砸进了她的脑子里。这不是做梦,这是强制剥夺感官。
她看见了一棵树。
一棵大得连天外天的穹顶都装不下的巨树。树叶是纯粹的翠绿色,每一片叶子都流淌着生机。
这不是外头那些烂木头,这是世界树还活着的样子。
接着,画面里出现了一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泥垢的手。这双手很老,也很粗糙。
姜糯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太像了。这绝对是一双常年下地干农活的手。
这双手正温柔地贴在世界树的树皮上。一股和姜糯一模一样的、纯净的生命本源,正顺着手掌流进树干里。
这人在救树。
姜糯还没来得及多想,眼前的画面猛地一闪。
天全黑了。
那双温柔的手,此刻正死死握着一把锄头。
一把完好无缺的、没有一丝铁锈的开天锄。
“砰!”
那人抡起开天锄,不是去刨土,而是狠狠一锄头,劈开了世界树最粗壮的一根主脉!
绿色的树血喷涌而出,溅了那人一身。
那双手在发抖。
绝望、恐惧、悔恨的情绪,像冰冷的海水一样,透过幻象直接灌进姜糯的胸腔,试图把她溺毙。
“看到了吗?”
一个极其宏大、疲惫的声音,在姜糯的脑海深处响起。那是枯根的声音,但此刻没有暴戾,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感。
“它病了。病得没救了。”
“我试过所有的办法。我给它浇水,我给它松土。没用的。”
“既然它都要死了,我为什么不能拿走它剩下的东西?我只是……不想陪它一起死。”
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极强的精神污染,试图将那股“放弃吧”的绝望,死死刻进姜糯的骨髓里。
枯根在向她展示自己的前世。
它企图让姜糯相信,连曾经的“园丁”都放弃了,你一个半路出家的村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姜糯站在幻象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似乎被这股绝望压垮了。
枯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窃喜,它正准备进一步瓦解她的心智。
可就在这时,姜糯做了一个完全出乎它意料的动作。
她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扔下锄头。她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蹲了下来。
她凑近了那棵被劈开的世界树根部。
在幻象的角落里,在厚厚的树皮下方,藏着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虫眼”。
那个虫眼周围的木质已经彻底坏死,散发着比灰雪更浓烈的腐臭。
画面里的那双手,握着开天锄,在虫眼上方悬停了很久。那双手一直在发抖,却始终没敢挖下去。
他不敢碰那个虫眼。他怕自己也被感染。
所以,他选择了直接劈断这根主脉,甚至抽干主脉的生机,好让自己活下去。
姜糯盯着那个黑色虫眼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站起身。
她伸出手,在幻象里摸了摸那块被劈断的树皮。
触感冰凉。不仅凉,还有一股被烈火焚烧过的焦糊味。
姜糯拍了拍手上的虚灰,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被蛊惑的迷茫,只有一种看着村头地痞的极度嫌弃。
“扯什么淡呢?”姜糯开了口,声音干脆利落。
脑海里的蛊惑声猛地一滞。
“没那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姜糯指着那个黑色虫眼,冷笑了一声,“你那叫救树?你连个虫眼都不敢刨,怕脏了你的手,怕虫子咬了你。”
“你就是个懦夫。”
姜糯毫不留情地撕下了枯根用来伪装的那层“苦情”外衣。
“你怕死,就杀了这棵树想自己活?”
她拎起手里的生锈锄头,在地上磕了磕泥。
“可你这不也没活成么。变成现在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鬼样子,还搁这儿给我装什么大瓣蒜!”
这几句极其土味的判词,就像几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枯根的脸面上。
它费尽心机营造的悲情共鸣,被姜糯用最朴素的老农生死观,当场踩了个粉碎。
幻象瞬间崩塌。
“闭嘴——”
枯根彻底破防了。
那股原本还算“温柔”的蛊惑感,瞬间化作了极其尖锐的暴风。
漫天的灰雪停止了飘落。所有的灰白粉尘在半空中凝结,化成成千上万根肉眼看不见的尖刺,带着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声,直接扎向姜糯的识海!
这不是物理攻击,是纯粹的精神抹杀。
它要直接把姜糯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白痴。
姜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塞进了一口大钟里狂敲。她眼前一黑,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但就在她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地面的前一秒。
她手里的开天锄,活了。
“轰!”
一股滚烫的温度,直接从生锈的锄柄上传递到姜糯的掌心。
那温度极高,就像是刚从长生村铁匠铺的炼钢炉里拔出来的一样。
锄刃上原本锈迹斑斑的地方,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红光。
紧接着,伴随着这股热流,姜糯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另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
是尤伯。
那个长生村里总是沉默寡言、整天光着膀子打铁的瞎眼老头。
尤伯举着大铁锤,狠狠砸在烧红的锄刃上。火星四溅。
“丫头,拿稳了。咱这铁,辟邪。”
尤伯的声音在姜糯耳边炸响。
锄刃上的红光瞬间连成了一片古老而繁复的咒文。那是一道专门用来防范火星飞溅的防火咒文。
但这最基础的防火咒文,此刻却爆发出比任何神级防御阵法都要恐怖的威压。
“滚!”
开天锄爆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红光一闪。
那成千上万根扎向姜糯识海的精神尖刺,就像是撞上了烧红铁板的雪花,“嗤”的一声,瞬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尖啸声戛然而止。
漫天的灰雪彻底散去。
姜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大颗大颗的冷汗。她死死握着锄柄,借着锄头的支撑,重新站直了身体。
她低头看着手里恢复平静的开天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锄柄,像是在安抚一个发脾气的老伙计。
“谢了。”她低声说。
现在,她彻底清醒了。
枯根用灰雪投放这些记忆碎片,本意是想让姜糯共情、动摇、放弃。
但它失算了。
它太高估了自己这套“修真界苦情戏”的威力,也太低估了姜糯作为一个庄稼人的直觉。
姜糯不仅没动摇,反而从这些碎片里,拿到了最致命的情报。
敌人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虚空怪物。
它就是前代的园丁。一个因为不敢面对病灶,最终被恐惧吞噬,堕落成寄生虫的可怜虫。
它怕死,它怕那个“黑色虫眼”。
这说明,这棵树的病,不是枯根带来的。枯根只是第二重病灶,是趁虚而入的寄生虫。
“你既然不敢挖,那就让开。俺来挖。”
姜糯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硬。
既然知道了对方是个什么底细,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灰雪散尽后,视线变得清晰。
但姜糯的前方,并没有路。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
一堵高达百丈、将整个主根通道彻底封死、左右根本看不到边际的巨大墙壁。
这堵墙不是石头做的,也不是泥土。
它是由无数腐烂的粗壮树根,和成千上万具扭曲挣扎的人形残骸,硬生生绞合在一起的生物组织。
那些镶嵌在树根里的残骸,每一具都保持着向上伸手的姿势。
他们的嘴巴大张着,仿佛还在发出无声的哀嚎与求救。整堵墙就像是一个活着的屠宰场,不断地蠕动、分泌着令人作呕的黑色汁液。
死路一条。
姜糯停下脚步。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这堵极其恶心的活体根墙。没有退缩,反而握紧了手里的开天锄。
“这么多层……”
姜糯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唾沫,冷冷地盯着墙面。
“这是到了它的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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