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正要跨出门槛。
脚尖突然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重物。
白柔锦吓了一跳。
手里的灯笼往前一递。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门槛外头的一团黑影。
袁松。
这男人就坐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
背靠着掉漆的木门框。
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脑袋耷拉在胸前。
听见开门的动静。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颊冻得青紫。
嘴唇毫无血色。
眉毛和头发上全是白花花的冰霜。
白柔锦的心口猛地抽紧了。
她咬着后槽牙。
作势就要把角门重新关上。
袁松没动弹。
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柔锦。”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牙齿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柔锦的手僵在门板上。
门缝留着一掌宽的距离。
怎么也合不严实。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风刮得门窗哗啦啦作响。
他连件厚袄子都没穿。
就套着一件单薄的夹袄。
这要是真冻死在百草铺子后门。
明天一早镇上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
白柔锦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拉开门板。
她一把揪住袁松的衣领。
用尽全身力气往里头拖。
屋里烧着炭,暖气扑面而来。
白柔锦把他扔在床榻边的软榻上。
白柔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才几天没见。
这男人竟瘦脱了相。
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
下巴上长满了青黑粗糙的胡茬。
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
平日里那股子抡大锤的悍利劲儿全没了。
“我坐坐就走。”
他低着头嗫嚅。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白柔锦听见这话直接气笑了。
坐坐就走。
顶着漫天大雪跑来挨冻。
就是为了在这软榻上坐一坐。
她想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一顿。
骂他的窝囊。
骂他的优柔寡断。
可话卡在喉咙里。
无论如何也骂不出口。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白柔锦盯着他那双手。
这双手粗糙无比。
却曾经在炉火前熬了整整四个时辰。
只为了给她打一副配得上她的金耳环。
她还记得那对耳环的触感。
沉甸甸的。
上面錾刻的梅花细致入微。
他把耳环戴进她耳洞时。
手指抖得比现在还要厉害。
脸红得连耳根都在烧。
后来她想开这家百草铺子。
不想回村里看那些长舌妇的脸色。
袁松一句话都没多问。
他在南淮镇的大街小巷转悠。
挨家挨户地找合适的门面。
搬货卸货。
修补门窗。
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
他不肯要她的钱,一个人付了所有的租金。
这铺子能有今天的红火。
一半都是他用汗水砸出来的。
白柔锦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移。
落在那宽阔厚实的肩膀上。
她对这具身体太熟悉了。
那些寂静无声的夜晚。
这具滚烫的身体曾紧紧贴着她。
汗水滴在她的锁骨处。
烫得她直哆嗦。
他总是喘着粗气。
贴着她的耳朵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柔锦。
柔锦。
声音里全是化不开的贪恋与痴迷。
他是个粗人。
力气大得没边。
总会在不经意间弄疼她。
可每次云雨过后。
他又会笨拙地端来温水。
拿着帕子细细替她擦洗身子。
那份小心翼翼的疼惜做不了假。
白柔锦闭了闭眼。
心底因为怨气筑起的那道冰墙。
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叹了一口气。
转身走到红木立柜前。
翻出一条干净的棉布巾。
走回他面前。
把布巾劈头盖脸扔了过去。
“擦擦身上的水。”
袁松抓着那条布巾。
愣愣地看着她。
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一把抱住白柔锦的腰。
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小腹。
白柔锦浑身一僵。
下意识抬手想推开他。
可他抱得实在太紧。
铁臂勒得她骨头生疼。
“柔锦。”
他闷声闷气地喊她。
“我心里苦啊。”
白柔锦的手停在半空。
冷笑了一声。
“你苦什么。”
“家里有病娇娘等着你。”
“外头还有我这个傻子让你消遣。”
袁松拼命摇头。
胡茬蹭在她的衣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每天晚上都想你。”
“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我一闭上眼全是你。”
“你笑的样子。”
“你生气的样子。”
“全在脑子里转。”
白柔锦别开脸。
“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你还是不肯把她送走。”
袁松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要是这个时候把她赶出去。”
“她活不过三天。”
“我以后还怎么在镇上做人。”
他把脸贴在白柔锦的腰侧。
近乎卑微地哀求。
“柔锦。”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等她腿好就立刻让她走。”
“我发誓。”
“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白柔锦低头看着这个男人。
恨他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恨他的所谓道义。
可看着他这副卑微的模样。
那股子恨意又变成了一团乱麻。
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曾经给过的那些滚烫的温暖。
舍不得那些真真切切的疼爱。
戒不掉他给的安稳。
戒不掉他在床笫之间的热烈。
她是个俗人。
贪恋这世间的真心。
她的手悬在半空。
迟疑了许久许久。
最终还是慢慢落了下去。
轻轻覆在他沾满雪水的头发上。
手指穿过他粗硬的发丝。
轻轻叹息了一声。
“把湿衣裳脱了。”
“去床上躺着。”
袁松猛地抬起头。
满脸错愕地看着她。
白柔锦转过身。
走到炭盆边拨弄了两下炭火。
火星子溅起来。
照亮了她泛红的脸颊。
“怎么。”
“还想让我伺候你宽衣解带不成。”
袁松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三两下扯掉身上湿透的衣服。
白柔锦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实的棉被。
扔在床上。
“进去捂着。”
袁松乖乖钻进被窝。
只露出一颗脑袋。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白柔锦端着那杯凉透的水走出去。
再回来时。
手里多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喝了。”
她把姜汤递过去。
袁松接过来。
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滚进胃里。
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
他把空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伸手抓住了白柔锦的手腕。
指腹摩挲着她细软的皮肤。
“柔锦。”
“你别生我的气了行不行。”
白柔锦挣了一下。
没挣脱。
也就由着他握着。
“我气有什么用。”
袁松稍稍用力。
把她拉向自己。
白柔锦顺势坐在床沿上。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呼吸交缠在一起。
袁松盯着她红润的嘴唇。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屋里的温度似乎在不断攀升。
炭火烧得越来越旺。
袁松的另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
揽住她的后腰。
粗糙的掌心隔着衣料传递着惊人的热度。
白柔锦没有推开他。
只是垂下眼帘。
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袁松大着胆子凑过去。
嘴唇印在她的侧脸。
胡茬扎得她发痒。
他顺着脸颊往下亲。
吻落在她的耳垂上。
白柔锦的身子软了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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