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寡妇怀孕的消息传开那天,夏宜兰正在扫地。
王寡妇挺着肚子站在院子里,一手扶着腰,一手捧着白春生刚从镇上买回来的蜜饯。
她拈起一颗,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春生,大夫说了,头三个月得好好养着,不能动气,不能累着。”
白春生围着王寡妇团团转,活脱脱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那是那是!你就安安心心养胎,家里的活让宜兰干就行!”
夏宜兰攥紧了扫帚把。
怀了。真怀了。
她在白家十年,跟白春生滚了无数次,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寡妇进门才几个月,就怀上了。
凭什么?
夏宜兰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发了好半天的呆。
她二十二了。
村里跟她同岁的姑娘,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她呢?背着克夫的名头,给白春生和王寡妇端茶倒水刷碗劈柴铲猪粪。
不甘心。
她太不甘心了。
王寡妇怀孕之后,白春生根本不敢碰王寡妇,生怕碰了影响孩子。
夏宜兰瞅准了这个空档,天天在白春生面前晃悠。
白春生果然晚上摸上了她的床。
“宜兰,想小叔叔了没?”
夏宜兰搂上白春生的脖子,声音又细又软。
“想的,小叔叔。天天都想。”
白春生折腾完就走了。
第二天照常在王寡妇跟前做孝子贤孙。
夏宜兰不在乎。她只要能怀上孩子。
有了孩子,她就有了筹码。有了孩子,她在白家就有了名分。
可是接连两个月,她的月事准时得很。
该来的日子,一天不差地来了。
夏宜兰躺在床上,看着裤子上那摊暗红的血,手指掐进了掌心。
她找了个赶集的机会,偷偷溜到镇上去看了个大夫。
大夫号了半天脉,皱着眉头支支吾吾。
“姑娘这身子……太早伤了根本,气血亏损得厉害,宫寒也重。要调养,得花不少银子,而且不一定能调好。”
太早伤了根本。
夏宜兰从医馆出来,在街边站了好久。
是白春生把她糟蹋坏的。
这个畜生,毁了她的身子,又要扔了她。
夏宜兰一路走回白家,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滴泪都没有。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日子就这么熬着。王寡妇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都开始摇摇晃晃。
白春生对王寡妇越发上心,生怕磕着碰着,动不动就喊夏宜兰去伺候。
端洗脚水,揉肩膀,熬安胎药,半夜起来给王寡妇热汤。
夏宜兰全干了。
她不是甘心,是没有别的路走了。
这天下午,白春生在堂屋里招待客人。
来的人姓赵,叫赵德发,四十出头,在隔壁的三水镇上开着一家药材铺。
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是很殷实。
人长得五短身材,一张圆脸上横着两道粗眉毛,笑起来眯着眼,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买卖人。
赵德发来白家是谈收药材的事。
精明的白春生去年嗅到机会,新开了几亩地专门种药材。
两个人在堂屋里一边喝茶一边谈价钱。
夏宜兰照规矩端了茶水和点心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湖水色的小袄,那颜色清清冷冷的,在日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跟水面上的波光一样,一晃一晃的。
腰身掐得紧紧的,那腰肢本就不盈一握,被这一掐,更是细得跟柳条似的。
胸前鼓鼓囊囊的,领口开得不低不高,正好露出一截白嫩的脖子。
下身穿着一条月白色的棉裙,裙摆宽宽大大的,走起路来轻轻摆着,跟风吹过水面似的,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裙腰也收得紧紧的,勒着那细细的腰,把那圆滚滚的臀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脚上是一双青色的绣花鞋,鞋尖绣着两朵小小的梅花,粉白粉白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进门的时候垂着头,不言不语,睫毛低垂着,在眼睛下头投下一片阴影。
她的手指捏着茶盏,那手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放下茶盏,就要退出去,身子微微侧着,那腰肢跟着扭出一道好看的弧度,裙摆轻轻一晃,带起一阵细细的风。
赵德发的眼珠子一下就钉住了。
那茶他也不喝了,价钱也不谈了,眼睛跟着夏宜兰的背影转了半圈,直到人出了门,才回过神来。
“白兄弟,这……这是你家什么人?”
白春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我的养女,夏宜兰。”
“没嫁人呢?”赵德发搓了搓手。
白春生叹了口气,把夏宜兰克夫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什么陈昕还没过门就死在赌场啦,什么八字太硬没人敢要啦,说得赵德发连连咂嘴。
“可惜了,这么水灵的姑娘。”赵德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故意放得慢。“白兄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兄你说。”
“我那婆娘去年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那大房留下两个儿子,都半大小子了,不用操心传宗接代的事。我就想,再找个人暖暖被窝,不图生养。你这侄女……”他搓了搓手指头,“我出五十两银子的聘礼,娶回去做妾,好吃好喝供着,绝不亏待她。”
五十两。
白春生眼皮跳了一下。
五十两银子,够买二十亩上等水田了。
“这……”白春生嘴上犹豫,心里已经噼里啪啦地拨起了算盘珠子。
夏宜兰留在家里,不光白吃饭,还得防着王寡妇跟她撕破脸。
要是哪天王寡妇知道他俩的事,那不得闹翻天?
把夏宜兰嫁出去,既省了事儿,又得了银子,还少了一桩心病。
可是转念一想,夏宜兰那身子……那手感……那骚浪劲儿,可不是个好找的。
白春生拿不定主意。
“赵兄容我想想,这事得跟家里那口子商量商量。”
赵德发笑了笑,拍了拍白春生的肩膀。
“不急,不急。老弟好好想想。”
赵德发走了之后,白春生坐在堂屋里,眼珠滴溜溜地转。
王寡妇挺着肚子从里屋出来。
“谁来了?嘀嘀咕咕的。”
白春生把赵德发的话说了。
王寡妇一拍大腿。
“嫁!赶紧嫁!五十两银子白送上门,不要是傻子!”
她声音压低了几分,揪着白春生的耳朵。
“你还舍不得她?她命硬,留在家里,迟早是个祸害!”
白春生被揪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
“行行行,你说了算!”
厨房里,夏宜兰正在切菜。
菜刀剁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又狠又准。
她听见了。
隔着一堵墙,她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五十两。她夏宜兰的命,就值五十两银子。
做妾。
给一个四十多岁、五短身材的药铺老板做妾。
菜刀停了。
夏宜兰盯着砧板上切得稀碎的白菜帮子,嘴里泛起一股铁锈的味道。她才发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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