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松打定了主意。
他在炉火前站了大半夜,铁锤搁在一边没动,就那么站着,把这事前前后后翻来覆去想了个透。
妙娘的事他没法不管,可白柔锦的事他更没法再拖。
拖下去,她要跑的。
一想起她那个英俊高大的伙计二牛,他的心就好慌张。
感觉差点白柔锦差点被他抢走了。
这个女人,说得出就做得到,他信她这句话。
袁松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的王媒婆家。
王媒婆刚起床,头发还没梳利索,开门一看是他,吓了一跳。
“袁铁匠?你这大清早的——”
“我要提亲。”
王媒婆眨巴眨巴眼睛,上下打量他。
“提哪家的?”
“白柔锦。”
王媒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往屋里让了让,“进来说?”
“不进了。你帮我备个帖子,今天就去。”
“今天?”王媒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袁铁匠,提亲哪有这么急的?聘礼呢?八字呢?——”
袁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王媒婆手里。沉甸甸的,王媒婆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
“聘礼我自己送。你就帮我递个话,写个帖子。”
王媒婆捏着那布包,犹豫了一下。
“袁铁匠,我多嘴问一句啊,你那前头的……”
“和离了。”
“我知道和离了,可人还住你家呢不是?我要是去白掌柜那儿说这事,她问起来,我咋圆?”
袁松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你就说,三个月内一定搬走。”
王媒婆看了他半晌,把布包往袖子里一揣,叹了口气。
“行吧,我下午去。”
“上午。”
“……行,上午。”
王媒婆是个利索人,巳时刚过就到了白家糕饼铺的门前。
白柔锦正在前铺招呼客人。
天冷生意好,镇上办年货的人多,糕饼铺从早忙到晚。
她头上包着块蓝布巾,袖子撸到肘弯,手上沾着面粉,正往油纸里包桂花糕。
王媒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客人散了,才迈步进去。
“白掌柜。”
白柔锦抬头一看,愣了。
王媒婆在镇上干了二十多年,谁家要说亲,都找她。
她往哪家门口一站,那就是来保媒的。
白柔锦的手停在半空,包了一半的桂花糕搁在油纸上。
“王婶?”
王媒婆笑眯眯地走过来,拉了条凳子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帖子,端端正正放在柜台上。
“白掌柜,大喜事啊。”
白柔锦瞅了一眼那红帖子,没动。
“谁的喜事?”
“你的啊!袁铁匠托我来提亲,要娶你过门。”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黑牛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白柔锦盯着柜台上那张红帖子看了好几息,伸手把帖子翻开。
上头写着袁松的名字、生辰八字,还有聘礼的数目。
十两银子、两匹绸布、一对金镯子。
对一个铁匠来说,这份聘礼不算薄了。
白柔锦把帖子合上,推回去。
“王婶,茶喝不喝?”
王媒婆一怔。
白柔锦转身倒了碗茶,搁在她面前。
“喝完再走。”
王媒婆接过碗,捧在手里没喝,试探着问:“白掌柜,这帖子你……”
“王婶,袁松的事,你也听说过吧?”
“听说过,听说过。”王媒婆连连点头,“他是有情有义——”
“他前头的还住他家呢。”
王媒婆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白柔锦的语气不急不缓,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我要是今天应了这门亲事,明天全镇的人都会说,白柔锦就是在他前头娘子还在的时候勾搭上袁松的,直接把人挤走了。”
王媒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被白柔锦一个手势拦住了。
白柔锦把那张红帖子又往前推了推。
“帖子你拿回去。跟袁松说,等妙娘真的走了,再来。”
王媒婆端着茶碗,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白掌柜,袁铁匠说了,三个月之内——”
“我也不瞒您。我可以等他,等到头发都白了。可我这个人就一样毛病——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得体体面面。我进袁家的门那天,那个家里头只能有我一个女人。”
王媒婆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口把茶闷了。
“行。我懂了。”
她站起来,把红帖子收好,往袖子里揣。走了两步,又回头。
“白掌柜,你跟袁铁匠这事儿,我看得真。他是实心实意的。你可别……”
“我知道他是实心实意的。”白柔锦拿起刚才包了一半的桂花糕,继续包,“正因为知道,我才没把这门亲事一口回绝了。”
王媒婆点点头,走了。
白柔锦包完最后一块桂花糕,手指头捏在油纸上,捏了好半天。
袁松来提亲了。
真的来了。
她等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好像从第一次在铁匠铺门口看见他光着膀子打铁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她连想都不敢想。
后来他们和离了,她高兴坏了。
再后来妙娘的腿断了,又不能走了,翻来覆去的,把她的心搅得跟揉面似的,揉了又揉,揉了又揉。
今天他来提亲了。
她该高兴的。
可她高兴不起来。
白柔锦把包好的桂花糕摞整齐,搁进木匣子里。
“黑牛!”
后头传来“哎”的一声。
“出来看铺子,我歇会儿。”
她转身进了后院,一个人在井台边站了很久。
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傍晚的时候,袁松来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提着一条鱼——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冻得硬邦邦的,用草绳拴着。
白柔锦正在收摊,余光扫见他那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跟堵了一面墙似的。
“鱼给你的。”
白柔锦没接。
“王婶来过了?”
“来过了。”
袁松把鱼搁在门槛上,人没进来,就那么杵在外头。
“帖子退回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白柔锦擦柜台的手没停。
袁松沉默了一阵。
“柔锦,你嫌弃我?”
白柔锦“啪”地把抹布拍在柜台上。
“我嫌弃你,能等你到今天?”
袁松被她凶得往后退了一步。
白柔锦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跟王婶说得清清楚楚。妙娘什么时候搬走,你什么时候再来提。我说话算数,你也得说话算数。”
袁松攥着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嚓响。
“我明天就跟她说。”
“你说了多少回明天了?”
这一句戳在袁松的肺管子上,他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白柔锦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软。她弯腰把门槛上的鱼提起来,掂了掂。
“鱼我收了。人,你先回去。把你家里的事办利索了再来见我。”
她“砰”地把门板合上了。
袁松站在门外,呆了好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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