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散了以后,白家院子里还留着一地狼藉。
油腻的盘子堆在灶房门口,酒坛倒了三个,桌腿旁边还有人吐过的污秽。
白春生往日最见不得糟蹋东西,今日却没顾上骂人。
他抱着孩子坐在正屋里,屋门半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寡妇靠在炕头,怀里垫着软枕,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炕都是。
“春生,茶凉了。”
白春生没动。
王寡妇抬脚踢了踢炕沿。
“我跟你讲话呢,耳朵聋了?生孩子的是我,遭罪的是我,如今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白春生这才回过神,赶紧把孩子放到旁边的小褥子上,起身去倒茶。
他把茶碗递过去,王寡妇嫌弃地皱眉。
“这茶叶都泡淡了,你拿这个糊弄我?”
若搁从前,白春生早就把茶碗摔了。
可现在,他只是把碗又端了回来,压着火气重新换水换茶。
他心里烦得厉害。
夏宜兰那番话一直在他耳边转。
种子不行。
坏的。
没根的。
白春生越想越恼,越恼越不敢往深处想。
他是有儿子的人。
全村子都来喝了满月酒。
礼收了,话也放出去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着孩子显摆,若这个时候闹出半点不对,他的脸还能往哪儿搁?
“春生,你愣着干啥?孩子哭了也不抱?”
王寡妇又喊。
孩子扯着嗓子嚎,声音冲得人脑壳发涨。
白春生伸手去抱,手刚碰到襁褓,忽然停了一下。
这孩子胳膊腿都结实,才一个月大,蹬人的劲儿却大得吓人。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腕,又瞧了瞧孩子攥紧的小拳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寡妇看他站着不动,脸立刻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自家儿子哭成这样,你还摆起架子了?”
白春生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
“没,没什么。”
“我看你就是嫌我生完孩子不中看了。白春生,你可别忘了,是谁给你生了儿子。没有我,你到现在还被人戳脊梁骨骂老绝户。”
这话正扎在白春生心窝上。
他脸皮抽了抽,还是挤出笑。
“瞧你这话说的,我疼你还来不及。”
王寡妇把瓜子一丢,撑着身子坐直。
“既然疼我,那家里就得添人。你看看这屋里乱成什么样?我坐月子要养身子,孩子要人伺候,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
白春生心疼银子,下意识就开口。
“雇个短工来收拾收拾不就成了?”
王寡妇冷笑。
“短工?一天来半日,干完就走,谁给我洗尿布?谁守夜?谁熬汤?我给你生的是儿子,不是路边捡来的猫狗!”
白春生嘴唇动了动。
王寡妇立刻抬高嗓门。
“行,你舍不得钱,你这白家的香火,你自己看着办。”
白春生头皮都紧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孩子是不是他的,他不敢明着查。
可孩子若真被王寡妇抱走,他连这点遮羞布都没了。
“行行行,雇,雇两个。”
王寡妇这才消停,重新躺回去。
“要手脚麻利的。一个做饭洗衣,一个专门伺候我和孩子。月钱不能少,人要是偷懒,我可不饶。”
白春生应得比谁都快,心里却在滴血。
两个佣人,一个月得花多少?
再算上鸡汤、肉汤、红糖、鸡蛋,银子流水般往外出。
偏偏他还得供着。
供得欢欢喜喜。
第二天,白家门口就贴了招人的红纸。
王寡妇生了儿子之后,架子摆得越来越足。
新来的两个妇人,一个姓钱,一个姓孙。
钱婆子管灶房,孙婆子管孩子尿布和屋里杂事。
王寡妇第一天就把两人叫到跟前训话。
“进了白家的门,就得听我的。别看白老板是当家的,可这院里谁说了算,你们得掂量清楚。”
白春生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脸上挂不住。
“你这话讲的,我还没死呢。”
王寡妇斜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管孩子?夜里孩子一哭,你不是睡得跟死猪一样?”
钱婆子和孙婆子赶紧低头,憋着不敢笑。
白春生胸口堵得慌,却又发作不得,只能背着手进了铺子。
他越想越不痛快。
以前夏宜兰在家,灶房、院子、铺面,她一个人全能收拾得干干净净。
白柔锦也听话,虽说后来翅膀硬了,可从前也没这么顶过他。
如今王寡妇倒好,生了个孩子,就要踩到他头上。
偏偏他还不能翻脸。
他走到后院,听见孙婆子逗孩子。
“哎哟,小少爷这眉毛长得真浓,鼻子也宽,长大了有力气。”
钱婆子接话。
“可不是嘛,我瞧着倒是壮实。”
白春生脚步一顿。
这两个字砸得他后背发凉。
他猛地转身,吓得两个婆子手忙脚乱。
“你们在胡咧咧什么?”
钱婆子忙赔笑。
“白老板,我们夸小少爷身子好呢。”
白春生走近,死死盯着襁褓里的孩子。
孩子正在吃奶后打嗝,脸涨得黑红,眉毛压得低,怎么看怎么刺心。
王寡妇从里屋出来,刚好瞧见这一幕。
她心里一紧,随即把脸拉下来。
“你又站这儿吓唬谁?孩子好好的,你摆那副脸给谁看?”
白春生咽了口唾沫。
“我看看我儿子,不行?”
王寡妇一把从孙婆子怀里接过孩子。
“看可以,别吓着他。”
白春生被噎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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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进院,就听见里面传出王寡妇的笑声。
“钱婆子,你去把那只老母鸡宰了。今晚炖汤,我要喝浓的。”
白春生推门进去。
“昨天才炖过鸡,今天又炖?”
王寡妇抱着孩子坐在炕上,眉毛一挑。
“我坐月子呢,不补身子,拿什么喂你儿子?”
白春生看着她怀里那个孩子,心里那根刺又往肉里扎了扎。
“我儿子?”
王寡妇脸色微变。
“白春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屋里一下静了。
钱婆子和孙婆子都缩到灶房门口。
白春生本来想忍,可夏宜兰的话、婆子的闲嘴、全凑在一起,烧得他头昏。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没数?”
王寡妇抱紧孩子,声音尖起来。
“你再说一遍!”
白春生往前一步。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王寡妇怔住,随即哭嚎起来。
“天杀的白春生!我给你拼命生儿子,差点死在炕上,你倒怀疑我偷人!我不活了!”
她一边喊,一边把孩子往怀里按。
孩子被惊醒,跟着哇哇大哭。
院外很快有人探头。
老张头的声音最先响起。
“老白,咋了这是?满月才几天,你家又唱大戏了?”
白春生脸皮发烫。
王寡妇哭得更响。
“街坊们都来评评理!白春生怀疑我生的儿子不是他的!我一个寡妇跟了他,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如今孩子生了,他翻脸不认人了!”
这话一嚷出去,门口立刻围了人。
白春生慌了。
他只是被气急了,没想让全村的人听见。
老张头扒着门缝,伸长脖子。
“老白,这话可不能乱讲啊。你满月酒才摆过,人人都收了你的喜蛋。”
白春生额头冒汗。
王寡妇见他怂了,哭得越发卖力。
“我这就走!孩子我抱走!白家这门,我高攀不起!”
她作势下炕,孙婆子赶紧去扶。
白春生急得上前拦。
“别闹了!我就随口一讲!”
王寡妇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随口?你当着邻居的面污我清白,还叫随口?”
这一巴掌打得响。
白春生半张脸麻了。
门口一阵抽气声。
老张头差点笑出声,赶紧捂嘴。
白春生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打回去。
可他不能。
打了,事情就真闹大了。
他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气吞下去,弯腰去哄。
“是我错了。你别哭,别吓着孩子。”
王寡妇抽抽噎噎。
“错了就完了?我心里受了委屈,孩子也受了惊。”
白春生咬牙。
“你想怎样?”
王寡妇抹了把泪。
“明日去银楼,给我打一对金镯子。再给我买两匹好缎子压惊。”
白春生眼前发黑。
“你……”
王寡妇立刻又要哭。
白春生赶紧改口。
“买。都买。”
门口的人这才散了。
老张头临走还丢下一句。
“老白,儿子来得不容易,好好疼着吧。”
白春生站在院里,脸上火辣辣的。
屋里,王寡妇抱着孩子重新躺下,冲钱婆子吩咐。
“鸡汤炖浓点,明日还要出门。”
白春生没进屋。
他站在井边,低头看着水面里那张脸。
浮起来的是个窝囊的老男人。
半晌后,他抬手狠狠搓了一把脸。
屋内孩子又哭了。
那哭声穿过窗纸,落进他耳朵里,越听越不像白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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