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徐茂公鼎定大唐 > 第105章 太宗悔婚

诺真水战后,唐与薛延陀的表面君臣之礼未废,贡使往来如常,然漠北与长安之间,早已暗流汹涌。夷男遣使入朝,言辞愈卑,眼底愈冷;太宗赐赍愈厚,戒备愈深。两国使者于朝堂之上揖让周旋,归途之中各驰密报。北疆边将,日夜增修烽燧;郁督军山牙帐,时时点阅兵马。天下皆知,这脆弱的和平,不过是一张浸了水的纸,指触即破。
贞观十六年(642年)春,漠北草长,夷男遣其叔父泥熟,率使团百余人,驱良马三千匹,携貂裘千领、琥珀镜十架,渡漠南来,请尚公主。
琥珀镜者,漠北奇珍也。取千年松脂,埋于流沙之下,历寒暑而成珀,以胡匠之术,磨为铜镜之形,日光下彻,纹如流云,望之如深渊含火。夷男以此进贡,示其诚也,亦示其富也。
泥熟至长安,馆于鸿胪寺。其人年约六旬,须发皆白,而目光炯炯,谈吐从容,于朝堂应对,不卑不亢。太宗召见于两仪殿,泥熟伏地奏曰:"臣侄夷男,世受天恩,虽在绝漠,心驰阙下。愿为唐婿,永缔姻好,使长城内外,皆为一家。"
太宗含笑受之,赐酒食,然归宫谓长孙皇后曰:"夷男求亲,非为慕我华风,惧我兵威耳。且观之。"
时契苾何力为左领军将军,统契苾部落数千帐,驻凉州。何力者,铁勒契苾部酋长也,贞观六年随母率部内附,太宗嘉其诚,授以显职,其母妹皆留长安,赐宅第,实为恩养,亦为人质。
契苾部落本居热海之西,何力既长,每念故土。贞观十六年夏,上表乞假归省其母于凉州——其母老矣,而部落旧众,亦有在薛延陀境者。太宗许之,赐金帛,遣中使护送。
何力至凉州,方设宴亲旧,薛延陀游骑猝至,围其帐,执何力及从者数十人,北送郁督军山。
夷男亲释其缚,延之上座,曰:"将军英才,屈于唐廷,为李勣裨将,岂非大材小用?今契苾旧部,在我者万余帐,在我与在唐,何异?将军若归,我为将军筑大牙帐,统铁勒诸部,岂不胜于长安一寓公?"
何力踞坐,瞋目叱曰:"我契苾部,昔为突厥奴隶,牛羊任人取,妻子任人夺。太宗皇帝拯我于水火,赐我田宅爵位,此恩此德,何力虽死不忘。汝薛延陀,亦曾受唐册封,今背恩忘义,反噬同种,禽兽之行也。何力头可断,膝不可屈!"
夷男变色,左右拔刀相向。何力大呼,自拔佩刀,割左耳掷于地,血溅茵席,厉声曰:"此耳誓不事二主!"
夷男愕然,挥退左右。何力以帛裹首,不食者三日,夷男终不敢杀,囚之于别帐。
太宗闻何力被执,忧形于色。时朝议纷纭:或主以兵威索还,或主以金帛赎取。侍中魏徵进曰:"契苾何力,铁勒人也,其心未可知。今为我割耳,或亦邀名。且因一将而兴师,得不偿失。"
太宗不悦曰:"徵言过矣。何力割耳明志,朕若弃之,何以示天下忠臣?"
乃决意许婚,以女新兴公主妻夷男,换何力归。诏崔敦礼为副使,持节往漠北。
崔敦礼者,博陵崔氏,少以学行称,太宗以其谨厚,累使外邦。此行赍金帛无算,诏书云:"皇帝诏谕真珠毗伽可汗:可汗世为唐藩,忠勤可嘉。朕有女新兴,年已及笄,愿奉箕帚,以结秦晋。可汗其备礼迎之,永为甥舅之国。"
敦礼至郁督军山,夷男大陈兵卫,受诏于牙帐。何力被释,相见于馆驿,敦礼见其形容憔悴,左耳缺处犹渗血,执手泣曰:"将军之忠,天日可表。敦礼不才,辱命而来,幸不辱将军归。"
何力曰:"使君此来,以公主易一何力,何力死且不朽,然忧大唐自此多事矣。"
贞观十七年(643年)春,夷男遣其侄突利设,驱马五万匹、牛一万头、羊十万只,渡漠而来。驼马连绵数十里,扬尘蔽日,蹄声如雷。
太宗于承天门受贡,陈仪仗,奏九部乐。突利设献表于阙下,表文以突厥文、汉文并书,辞曰:"臣夷男,蒙陛下不弃,许以天家之女。今备菲礼,敢请婚期。"
太宗赐宴于麟德殿,自率房玄龄、长孙无忌、李勣等大臣陪席。突利设豪饮,于席间起舞,歌敕勒古调,声悲壮而意矜伐。太宗顾谓李勣曰:"夷男以此夸示富强,卿观之,其马肥瘦如何?"
李勣起而巡阅,归奏曰:"马多羸瘦,驱驰千里,毛骨凋残。然其数甚众,夷男竭漠北之力矣。"
太宗颔首,举杯向突利设曰:"可汗厚意,朕心知之。婚期既定,朕当遣使谕之。"
何力归长安,太宗亲视其创,嗟叹良久,赐药敷治,擢授右骁卫大将军。何力叩谢,却密请独对。
入便殿,何力伏地不起,泣奏曰:"陛下以臣微躯,许以公主,臣万死莫赎。然臣在薛延陀五月,观其君臣,知其心腹。夷男牙帐中,每夜聚酋长,指南方称'唐主',言辞怨毒。其子和泥熟、拔灼,皆劝其父背盟。今之请婚,非慕华风,实惧陛下天威,欲借婚姻以缓兵,得数年之安,待其部众繁衍、器械精利,必复为寇。昔汉之匈奴,唐之突厥,皆以和亲始,以寇掠终。陛下圣明,岂可复蹈覆辙?"
太宗沉吟曰:"朕已许之,天下共闻。背之,如信义何?"
何力叩首流血:"陛下之信义,施于忠臣,非施于豺狼。且臣闻夷男征马牛羊于诸部,部落怨嗟,此其内溃之兆。今若以婚姻固其位,诸部益畏其势,反助桀为虐。不如绝之,使漠北分崩,此万世之利也。"
太宗动容,扶何力起:"将军忠言,朕当熟虑。"
数日后,太宗召房玄龄、长孙无忌、褚遂良、李勣、契苾何力等议于两仪殿。
太宗先发其谋:"朕欲使夷男亲诣灵州迎亲。灵州去长安千里,涉漠而过,夷男老矣,必惮其劳。彼若不至,婚约自解,朕无失信之讥。"
褚遂良进曰:"陛下此计,恐非万全。夷男若至,奈何?"
太宗笑曰:"彼必不至。"
然旬日后,漠北报至:夷男许之,将发牙帐,秋至灵州。
太宗愕然,召何力问计。何力曰:"夷男狡诈,知其不至则失婚,故冒死一来。然臣在漠北,闻其征牲畜为聘,诸部疲于供亿,马驼道毙者过半。陛下可责其礼不备,彼必不能复征,婚可绝矣。"
太宗从其计,诏谕夷男:"聘礼之数,朕不苛求。然马当膘壮,牛羊当蕃息,方显诚心。今闻所贡,道毙者众,羸瘦者半,岂可屈天家之女于草陋?可汗其更备之,来年再议。"
夷男得诏,大怒于牙帐,拔剑斫案曰:"唐太宗欺我!五万之数,竭我诸部,今又责其不备,安可复得?"
其臣下谏曰:"可汗且忍之。唐强我弱,不可决裂。"夷男遂复征诸部,部落益怨,阴有叛者。
贞观十七年冬,夷男再贡之期,牲畜果不如数。太宗遂下诏,以"聘礼不备,非所以敬宗庙"为由,罢新兴公主之婚。
褚遂良抗疏切谏,其略曰:"陛下许婚,天下皆知;今以细故绝之,信义安在?且夷男称臣奉贡,未有大罪,无故弃婚,恐塞外诸部,谓唐不可亲,皆生异心。昔文帝与匈奴和亲,虽寇掠不绝,犹守盟约,以全大体。陛下奈何轻弃信义于天下?"
疏入,太宗不悦,召褚遂良于殿庭,面诘之:"卿言信义,朕岂不知?然夷男狼子野心,和亲之后,势将坐大。昔突厥之强,始于隋文之姑息;今朕若许婚,薛延陀并漠北为一,其祸甚于突厥。卿欲以一女之嫁,遗万世之患耶?"
李勣出列,声如洪钟:"褚侍中学究迂阔,不晓边事。夷男之求婚,正如匈奴之求吕后,缓兵之计耳。今不绝之,待其羽翼丰满,陛下将复征高丽乎?将复劳李靖、李勣乎?臣等老矣,不堪再驱驰。愿陛下早决!"
诸将皆顿首:"英国公之言是也。"
褚遂良面赤,犹争曰:"纵欲绝婚,亦当寻其叛逆之实,师出有名。今以聘礼不备为辞,天下谁信?"
太宗拂袖起:"朕意已决,勿复言!"遂退入后殿。
婚既罢,夷男益无忌惮,岁犯突厥不休。太宗遣司农卿郭嗣本为使,赍诏责之。
夷男受诏于牙帐,踞坐不拜,使译者对曰:"我怎么敢不听从皇帝的圣旨呢?但突厥人背叛,不应该被信任。在灭亡他们的国家之前,他们每年入侵中国,杀害数千人。我以为,皇帝打败他们后,会让他们成为奴隶,把他们赏赐给共同围剿他们的人。而皇帝却把他们看做自己的儿子一样,对他们非常礼遇。尽管如此,阿史那结社率还是反叛了嘛。他们看起来像人类一样,但心如野兽,就不应作为人类对待。我承受了皇帝很多恩典,没有什么可报答的。我愿为中国杀死突厥。"
郭嗣本归奏,太宗拍案大怒:"夷男竖子,敢以朕之仁厚为可欺!"
贞观十八年(644年)以降,薛延陀攻突厥益急。阿史那思摩部众本新附,人心离散,又畏薛延陀之强,多夜遁南归。思摩不能制,所部十余万口,岁余亡散过半。
思摩困守定襄,遣子入朝乞援。太宗诏李勣出朔州,张俭出营州,南北掎角。然诸将未集,薛延陀骑已至城下。思摩弃城,焚庐帐,引残部南奔,复入长城,请居于河套之内。
太宗不得已,许之,以思摩为右武卫将军,散其众于夏、胜二州之间。**厥汗国,再立而骤亡,仅历五年。唐之北疆,自阴山退至河曲,烽火直逼关中。
思摩入朝请罪,伏地流涕:"臣负陛下所托,死罪。"
太宗抚慰之,赐爵归化郡王,然私谓侍臣曰:"朕之误,在复立突厥。夷男之狂,亦朕养之。今思摩既败,薛延陀益无所忌,北方之患,其在数年之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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