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縯也急了。
“那是宗族保命粮!”
“刘家人跟着咱们反莽,已经把命押上了。你要把粮仓也开了?”
刘秀把碗放回案上。
“如果绿林老弱冻死在城外,绿林兵会乱。”
刘縯火气顶上来。
“乱就乱!”
“王匡自己的烂摊子,凭什么刘家填?”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乡勇冲进来,肩上落满雪。
“伯升公,文叔,不好了!”
“绿林营闹起来了。”
“王首领下令,明早之前,把老弱和重伤的赶出内营,说是另扎雪棚。”
朱祐抄起刀。
“另扎雪棚?这天出去,明早就成硬的了!”
乡勇又喘了一口。
“已经打起来了。”
“几个绿林兵不肯让父母妻儿出去,跟王匡亲卫动了刀。”
刘秀转身就走。
刘縯一把拽住他。
“你去了能怎么做?”
刘秀停住。
刘縯压着火。
“文叔,你给绿林让甲,让粮,让药,这些我都忍。”
“可刘家粮仓一开,宗族那边会反。”
“那些族老平日不敢吭声,不代表他们没怨气。”
朱祐也劝。
“是啊,文叔。”
“咱们不是神仙。刘家人也要吃饭。”
陆长生把削好的木牌放到案上。
木牌上只刻了两个字。
周满。
昨夜死里拖回来的新市伤兵。
刘秀看见那木牌,没出声。
陆长生起身,披上外衣。
“去看看。”
长聚西营已经乱成一锅。
雪压着火光,营门前全是人。
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扛着铺盖骂,还有几名绿林兵被按在泥雪里,脸上全是血。
王匡站在木台上,刀鞘敲着栏杆。
“都闭嘴!”
“粮就这么多!”
“能打的留下,伤得起不来的、走不动的,先挪去外棚。”
“谁敢闹,军法处置!”
底下有人喊。
“我娘六十了,出去会冻死!”
王匡吼回去。
“你娘不出去,明天全营饿死!”
另一个绿林兵抱着个女娃,跪在雪里。
“王首领,孩子才三岁,给条活路吧。”
王匡别过头。
王凤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开腔。
这不是好事。
可他算过账。
不这么做,绿林撑不过雪停。
王匡没错。
错就错在他们穷。
刘秀进营时,争吵停了一片。
有人喊了一声。
“刘将军来了!”
这一嗓子,原本压在地上的几个绿林兵抬起头。
王匡听见动静,脸一下沉了。
“刘文叔,你又来管绿林家事?”
刘秀走到木台下。
“把人放了。”
王匡冷笑。
“放了,然后呢?”
“你给他们吃?”
这话刚落,刘縯、朱祐、邓禹都赶到。
刘縯抢先开口。
“王匡,你少拿话架人。”
“你自己养不起人,就别装大首领。”
王匡火也上来。
“刘伯升,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有宗族粮仓,你有庄子田地!”
“绿林有什么?”
“我们有刀,有命,有一群跟着逃荒的老小!”
他指着底下那些人。
“你以为我想扔?”
“我不扔,明天前营断粮,后天就有人杀人抢饭!”
“到那时,你刘家能管?”
这几句话砸下来,绿林兵都低了头。
难听。
可是真。
刘秀没有回王匡。
他转身看向陆长生。
陆长生站在雪里,衣摆湿了一截。
他只给了一个字。
“开。”
刘縯闭了闭眼。
朱祐咬着牙,没骂出来。
邓禹把账册抱紧,指尖按在册角。
他明白这个字的分量。
不是开长聚粮仓。
是开刘家宗族粮仓。
刘秀转过身。
“大哥,派人回庄。”
刘縯嗓子发哑。
“文叔。”
刘秀没避开。
“开仓。”
刘縯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一脚踹翻旁边雪堆。
“行!”
“老子跟你一起挨骂!”
他转身吼。
“备马!”
“回刘家庄!”
王匡在木台上愣住。
“刘文叔,你什么意思?”
刘秀抬头。
“刘氏宗族储粮,拿出来。”
“绿林老弱、伤兵、家眷,一并养。”
西营先静了一下。
随即有人哭出了声。
王凤往前一步。
“刘将军,这话不能乱讲。”
“你刘家族老会答应?”
刘秀拔出剑。
“他们不答应,我砍锁。”
刘家庄。
宗族粮仓前,十几个族老披衣赶来。
听说要开仓给绿林,老族长气得拐杖直敲地。
“刘文叔!”
“你疯了!”
“这是刘氏保命粮!”
“你拿去给绿林草寇吃,刘家子弟吃什么?”
刘秀站在仓门前,身后是刘縯、朱祐、邓禹,还有几十名满身雪泥的乡勇。
“刘家已起兵。”
“粮放在仓里,保不了命。”
老族长指着他骂。
“你读书读傻了!”
“绿林今日喊你将军,明日就能抢你粮仓!”
“他们是贼!”
刘秀握剑的手往上抬。
“他们也是人。”
“他们有爹娘,有妻儿,有伤兵。”
“今日刘家给他们活路,明日战场上,他们才肯跟刘家站在一处。”
老族长气得发抖。
“好话谁不会讲?”
“粮吃完了呢?”
“刘家老小饿死,你来偿命?”
刘秀没答。
他走到仓门前。
门上挂着三道大锁。
族老们堵在前面。
刘縯往前压了一步。
“让开。”
没人动。
陆长生从后面走来,捡起地上一根冻硬的木棍,敲了敲锁。
“锁不错。”
老族长看见他,气势低了半截。
这位先生打刘縯那一回,族里不少人都见过。
陆长生把木棍丢开。
“文叔。”
刘秀举剑。
一剑落下。
第一道锁断。
第二剑。
第二道锁落地。
第三剑下去,仓门被刘縯一脚踹开。
旧粟的味道涌了出来。
族老们全傻在雪里。
刘秀转身。
“邓禹记账。”
“朱祐押车。”
“大哥带人护粮。”
“每袋粮从哪里出,送到哪里,给谁吃,全记。”
邓禹翻开册子。
“好。”
朱祐骂骂咧咧地招呼人装车。
“都别愣着!”
“装粮!”
“谁敢偷拿,我把他挂仓梁上!”
族老还想冲上去拦,被刘縯抬手挡住。
“叔公。”
“骂我。”
“别骂文叔。”
“这粮,算我刘伯升开的。”
老族长盯着兄弟二人,半天憋出一句。
“败家子。”
刘縯点头。
“对。”
“败给天下人看。”
天快亮时,粮车进了长聚西营。
雪还在下。
刘秀站在粥棚前,亲手揭开第一袋粟。
“从今日起,刘氏宗族粮,与绿林共食。”
“老弱不弃。”
“伤兵不弃。”
“家眷不弃。”
“谁抢,斩。”
“谁私藏,斩。”
“谁赶人出营,斩。”
没人抢话。
绿林营里,先是一个妇人跪下。
接着是抱孩子的汉子。
再接着,伤兵、老卒、昨日还穿新甲炫耀的人,全跪了下去。
周满被人扶着,伤口还渗血。
他把头磕进雪里。
“新市周满,愿为刘将军效死!”
有人跟着喊。
“愿为刘将军效死!”
西营的喊声压过风雪,一层接一层传出去。
王匡站在远处,手里的马鞭折成两截。
他喊了一声亲卫。
“集合。”
亲卫没动。
那人低着头,嗓子发干。
“首领,我娘也在领粥。”
王匡转头看他。
亲卫跪了下去。
“等她喝完,我再来领罚。”
王凤伸手按住王匡的胳膊。
“别动。”
王匡甩开他。
“你看见了吗?”
“我的人,喊他的名。”
王凤没回。
他当然看见了。
更要命的是,这不是被刀逼出来的。
粮车还在卸。
粥锅已经架起。
刘秀站在雪地里,肩上落了白。
陆长生坐在一旁的车辕上,拿着半块烤饼慢慢咬。
朱祐凑过去,小声嘀咕。
“先生,这下刘家真穷了。”
陆长生咽下饼。
“穷一阵。”
朱祐等了等。
“然后呢?”
陆长生拍掉手上的饼屑。
“然后王匡就该穷命了。”
远处,王匡转身进了帅帐。
帐帘落下前,他只丢下一句。
“今晚议事。”
王凤跟进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风雪里,刘秀还在施粥。
而王匡第一次发现,自己喊不动兵了。
(https://www.mangg.com/id218265/1430729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