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投石机的第二轮齐射变了内容。
石弹换成了包裹了浸油麻布的石球,麻布在掷出之前就被点燃,脱兜的一刹那,石球在半空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火尾。
石球的抛物线比石弹更高,滞空时间更长。
几十颗同时出现在天空中的时候,如一群带着毁灭气息的红色星体,拖着长短不一的烟迹,从原野上升起,朝城墙方向落去。
地面上,投石机操作手们看着它们飞远,手臂还悬在绞盘上方,汗珠从额头滴落,砸在干燥的黄土上,溅起极小的灰尘。
第一颗火球砸在城墙中段的时候,声音不像石弹那样脆硬,而是一种更闷,带着燃烧物碎裂的扑响。
石球本身撞上砖面,碎裂成几块,但浸油的麻布碎片在撞击中飞溅开来,沾在城墙上,沾在垛口边缘,沾在守军兵卒的铁甲和皮甲上。
被沾到的麻布碎片还在燃烧,布上的油脂燃烧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在油炸东西的声音。
一个守军低头看见自己肩甲上粘着一片燃烧的布,伸手去拍,拍不掉,布片已经烧穿了皮甲上的漆层,烫出一块焦黑的斑点,边缘泛着细小的泡。
他扯下肩甲,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两下,布片才被踩灭。
第二颗火球落在城墙内侧的走道上,没有砸中人,但碎块和燃烧的麻布溅向四周。
一片落在一个弓箭手的弓臂上,弓臂的漆面被烫出一块皱缩的黑斑,他用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焦黑,跟墨灰一样。
“轰!”
第三颗火球越过城墙,落在城内一处屋顶上,顷刻间便击穿了房屋,砸在下方的地基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更多的火球不断落下,城墙上迅速出现多处黑斑和细烟。
烟雾开始形成,带着油脂气味,从城墙各处焦痕上缓缓升起,被风压向东南方向,贴着城墙飘散。
烟不厚,不足以遮挡视线,但足够改变光线的颜色。
城砖上的阴影在烟雾中变得模糊,人影在烟里移动时轮廓边缘发虚,看起来像隔着一层半透的布。
一个守军站在烟雾里,低着头,用袖子掩住口鼻,咳嗽了一声,目光却死死盯着城下。
城内方向的烟雾更轻一些,主要来自十几处被砸中的房屋。
铜壶刻漏!
烟雾在城墙上慢慢扩散,空气里的味道从尘土和铁锈变成了焦油和烧糊的布料。
有人在咳嗽,有人眯着眼避开烟,有人低头用衣领捂住口鼻。
一个老兵蹲在垛口后面,看着那片正在蔓延的淡灰色烟雾,视线穿过烟雾,落在城外那排正在重新装填的投石机上。
投石机的长臂在烟雾中被拉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个缓慢移动的影子,看不真切。
但那片影子还在动,还在调整角度,还在准备下一轮发射。
见此,不由得低声骂道:“这些狗日的,砸城墙就砸城墙,偏要往城内扔,丧良心!”
“嘟~~嘟嘟~~嘟嘟嘟嘟!!!”
弩箭乱飞,火石倾泻,烽烟四起,伴随着某种嘹亮号角的响起,城外的那排厚实的盾墙动了。
他们从中间裂开一条条通道,露出后方整齐列队的步兵方阵。
方阵最前面是扛着长梯的士卒,梯子比城墙还高出一截,每一架需要四个人才能扛稳。
他们的步子迈得很大,梯身随着步伐轻微晃动,远看像一条条被抬起的蜈蚣。
梯子方阵后面是扛着盾牌的散兵,盾牌上蒙着湿润的牛皮,防止被火矢击中后持续灼烧。
再后面是几辆轒轀车(fen wen),用厚木板和湿牛皮搭成的移动掩体。
下方有四个木轮,车顶是拱形的,像一只倒扣的船。
每辆车由六个人推着,木轮碾压在干燥的黄土上,留下两道窄窄的辙印。
阵前,一面令旗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下来。
扛梯的士卒加快脚步,从盾墙通道中涌出,朝城墙方向奔去。
队伍拉得很开,呈散兵线前进,每一架长梯之间保持着足够的间距,防止被一轮箭雨同时覆盖。
他们的靴子踩在碎石和黄土上,脚步声碎而急促,如一阵骤雨落在地面。
身后,轒轀车的轮子开始转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似那老旧的门轴被强行推开。
城墙上的守军看到了,立刻有人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梯子!”
那声音在垛口间传开,弓箭手们立即从城墙上探出身,弓弦绷紧,箭尖对准下方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
第一排弓弦松开的时候,箭矢从城头斜斜落下,似一排被打散的雨线。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扛梯士卒中箭扑倒,梯子脱手,砸在后方同伴的肩上,引起一阵短暂的混乱。
但后面的队伍没有停,绕过地上的梯子和尸体,继续往前冲。
盾墙中段,轒轀车已经冲过了投石机留下的弹坑,车身在坑沿上颠了一下,木板缝隙中溅起一小股灰尘。
车顶的湿牛皮上插着几根从城墙上射来的箭矢,箭尾在风中轻轻晃动,但没有穿透。
车内部的空间不大,每辆轒轀车里挤着四五个兵卒。
他们的刀已经出鞘,侧耳听着车顶传来的箭矢撞击声和石弹落地的闷响,数着距离,等车靠上城墙根的那一刻。
“轰轰轰~轰轰轰!!”
城墙上的守军也开始了反击,大量的石头和滚木从城墙上落下。
有的砸在轒轀车侧面,有的落在车后的空地上,有的砸中了推车的士卒。
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车侧失去一边推力,轒轀车歪了一下,很快被另一个人补上位置,继续前进。
第一架长梯靠上城墙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大,梯顶的铁钩刮过垛口砖面,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
扛梯的士卒松手退后,后面的兵踩着梯档往上攀,最前面那个嘴里咬着刀背,单手扶梯。
另一只手握着一面小圆盾,挡住从上方砸下来的石头和射下来的箭矢。
他爬到梯顶时,一柄长枪从垛口后面刺出来,枪尖穿过他的盾牌边沿,刺入他的肩窝。
力道大得把他整个人从梯子上推了下去,他坠落到半途时,刀从嘴里掉落,刀身插进地面,竖立在黄土中。
但更多的长梯已经靠上了城墙,更多的兵正踩着梯子往上冲。
城墙上同时竖起几十架长梯,如一排木质的脊骨,斜斜地架在城墙和大地之间,每一架梯子上都有人正在攀爬。
另一段城墙下方,轒轀车的车头已经抵住了城墙根。
车顶的牛皮被从内部掀开一角,钻出两个兵,用铁镐开始刨城墙砖缝。
他们的动作很快,铁镐砸在砖缝里,每一下都溅出细小的碎屑。
城墙上方的人发现后,开始往下倒沸水,滚烫的水从垛口倾泻而下,泼在轒轀车顶的牛皮上。
蒸汽升腾,但牛皮太厚,沸水没有渗透。
守军又换成热油,油液从墙头倒下去时冒着青烟,落在轒轀车侧面,流进车轮和车架的缝隙里。
一个推车的士卒被热油溅到手臂,瞬间松开手,退后几步,用袖子擦了一下手臂上的油液,袖子上立刻沾了一层暗色的油渍。
轒轀车歪了一下,但很快被后面补位的人稳住,刨墙的两个兵还在继续,铁镐的声音持续不断,仿佛某种不知疲倦的啄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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