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这辈子,累不累?”
昭阳长公主的声音在空旷的乾安殿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
龙榻上,太上皇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对焦,映出皇妹发红的眼眶。
“怎么这时候来了?”他牵了牵嘴角,笑得有些费力,“不是让你天亮再来吗?”
长公主没接话。她走到榻前,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一屁股坐在了踏脚的矮凳上。
她都四十六了。可在自家皇兄面前,撇着嘴的模样,跟当年那个追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太上皇望着她,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坐近些。”
长公主把矮凳往前拽了拽,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太上皇搭在被子上的手。
枯瘦如柴,满是褐斑,骨节凸起得硌人。
长公主鼻头发酸。她记得这只手曾经很有力。
有力到能一把将她举上马背,有力到在她出嫁那天,生生捏碎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玉。
那年她十七,嫁镇国公府。花轿出正阳门时,她偷偷掀开帘子,看见城楼上站着个穿明黄常服的人。
按祖制天子不能送嫁,他就那么远远站着,一动不动。
“哥,你还记得我出嫁那天吗?”长公主嗓音带了点鼻音。
“记得。”太上皇轻声答,“你穿的嫁衣,是朕亲自去内务府挑的。”
“你在城楼上站了多久?”
“看你走完了整条御街。”太上皇笑了声,“一点都没回头。”
长公主的眼泪“吧嗒”砸了下来:“那你为什么不下来送我?”
“规矩不让啊。”太上皇仰头看着房顶的雕花,“万般苦,众生渡。朕这一生,都在渡大奉的劫,被这龙椅上的规矩,死死绑了一辈子。”
长公主双手紧了紧。
殿内针落可闻,只有烛火摇曳,拉长了两人的倒影。
“还记得小时候去御膳房偷点心那次吗?”太上皇冷不丁冒出一句,语气竟透着几分顽童般的得意。
长公主愣了一瞬,破涕为笑:“能不记得吗?你非要拉着我钻花园那个狗洞!”
“那叫暗道。”太上皇一本正经地纠正。
“得了吧,就是狗洞!我裙子都挂劈叉了,回去还被教引嬷嬷狠狠打了手心!”
“胡说,那顿打明明是朕替你挨的。”太上皇笑得咳嗽了两声,“朕跟嬷嬷说,是朕出的馊主意。”
“嬷嬷才不信!”长公主翻了个白眼,“她当时念叨,‘殿下您就惯着她吧,早晚闯大祸’。”
兄妹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可笑着笑着,长公主的眼泪决堤了。
“哥……”
“别哭。”太上皇反握住她的手,力气不大,却极稳,“你一哭,朕走得都不安稳。”
长公主低下头,泪水把锦被砸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晕。
“阿瑶。”
长公主身子猛地一颤。
阿瑶。她的闺名。
自从嫁为人妇,成了权倾京城的长公主,再也没人喊过她这个名字了。
“阿瑶,听朕说。”太上皇的语气变得极重,“大典之后的事,你把心放在肚子里。”
“启儿那孩子心肠好,就是手段软了些。但有鸿儿那把刀替他镇着,出不了大乱子。”
太上皇盯着她:“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给朕好好活着。”
长公主哭得快喘不上气了。
“鸿儿媳妇肚子里那个小家伙,朕怕是没福气抱了。”太上皇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替朕看看那孩子。告诉他,他太舅公,是个好皇帝。”
长公主彻底崩溃,趴在龙榻边缘,哭得撕心裂肺。
太上皇没劝,只是伸出手,像四十多年前那样,笨拙又温柔地拍着她的发顶。
“不哭了。”
“朕活了六十七岁,坐了三十年龙椅。该见的人见了,该杀的也杀了,够本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
“有你在,有鸿儿在,有启儿在,这大奉的江山,朕放心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
长公主在榻前守了一整夜。直到晨光照进大殿,她才红着眼站起身。
太上皇睡得很沉,呼吸微弱却平稳。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他鬓边的白发。
“哥,你最后穿一次龙袍。”长公主嗓音沙哑,“穿完了,就好好歇着。”
转身走向大门时,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承诺。
“阿瑶就在这儿,哥安心去。”
殿门被推开,秋日的冷风迎面撞来。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软弱和眼泪强行咽了回去。背脊瞬间挺得笔直。
今天,她是皇家不可侵犯的昭阳长公主。
殿外,萧鸿早已等候多时。
他眼底泛着青黑,但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刃,一身四爪蟒袍,腰佩“破阵”战刀,杀气内敛到了极致。
“娘。”萧鸿迎上前。
长公主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落叶,语气毫无波澜。
“今天的事,你心里有谱没?”
“有。”
“好。”长公主重重捏了一把他结实的肩膀,“去吧。”
“护好你舅舅,护好启儿,护好这大奉的天。”
萧鸿没有废话,郑重点头,转身大步迈向太和殿。人狠话不多,那股舍我其谁的修罗气场,连风都避着走。
这是大奉承安元年,最决定生死的一天。
皇城之外,京城九门轰然落锁,沉重的撞击声闷得让人心慌。
城墙上的禁军端着硬弩,盯得连只过路的苍蝇都得查个公母。街面上冷清得邪门。
但普通百姓不知道,在茶楼二层的纱幔后,在阴暗的死胡同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祭天台。
方圆三里,已经被萧鸿手底下的玄甲军和羽林卫,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而此时,城南一家破棺材铺的后院里,七个黑影正围着一张桌子。
为首的男人脸上横着一道蜈蚣般的刀疤,桌上是一张极其详尽的祭天台布防图。
“对一遍时间。”刀疤男嗓音像砂纸打磨过,“太上皇登顶宣读遗诏那一刻,是防守最松懈的盲区。”
“弩箭射程够吗?”
“一百二十步,六张十石强弩连发,神仙也得身上穿孔。”旁边的黑衣人冷笑。
“那个萧鸿就在旁边呢?”
“顺手一起送走。”刀疤男眼里凶光毕露,“主子交了底,这两个人全得死。”
“干完这一票,大奉的天就得换人撑了,咱们直接金银满钵!”
他卷起图纸塞进怀里。
“得手后,立马从祭天台西侧的排水渠撤!外面接应的人连快马都备好了。”
七人抱拳碰杯,随即化作几道黑影,鬼魅般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而与此同时,镇国公府正院。
林黛玉正坐在梳妆镜前,由紫鹃伺候着绾发。
她今天不用去现场,挺着大肚子,萧鸿把她当国宝一样摁在家里。
但论玩战术,这位大肚娇妻可从没虚过谁。
“紫鹃。”
“奴婢在。”
“把燕六给我提溜过来。”
片刻后,燕六跟个幽灵似的从梁上翻下,单膝跪地:“夫人吩咐。”
林黛玉手里剥着个橘子,头也没回:“祭天台周边的钉子,都扎结实了吗?”
“回夫人,三层暗哨十二个制高点,全方位锁死。沈提督的人也钻进地道了,随时能反包围。”
“那条西侧的排水渠呢?”
燕六顿了顿:“加了两道精钢大闸,派了四个好手蹲着。不过属下愚钝,夫人怎么断定刺客会走那条臭水沟?”
林黛玉咽下一瓣橘子,将昨夜画的图纸扔在桌上。
“萧鸿在上面布的网,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刺客只要不瞎,就只能走地下。”
“排水渠直通城外,这是他们自以为最完美的退路。”
燕六心头一跳:“夫人的意思是……”
“给他们留门,放他们进去。”林黛玉拿手帕擦了擦指尖,语气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等进去了,直接把两头的门锁死。”
“这叫关门打狗。我要那个地道,变成他们的万人坑。”
燕六倒吸一口凉气,抱拳的双手都更加用力了:“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林黛玉轻笑一声,“顺便派人把城南那个棺材铺给我围了,昨晚进出的老鼠不少,一个活口也别放走。”
燕六领命,化作残影消失。
房间里恢复了宁静。
林黛玉看着黄铜镜里从容的自己,伸手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
“乖。”她柔声哄着肚子里的胎儿。
“今儿个娘带你在线吃瓜,咱们哪也不去,就坐着等你爹大杀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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