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安小腰一挺,两手叉腰,活脱脱一个小将军模样,学着他爹训话的调调,挨个点名。
“都听好了,谁都不许乱跑!”
他给三个小的分派差事,派头十足。
“云驰,你皮实,去仓房后头的窄沟看看。砚初,你记性好,把今天进过粮仓的人都给我记下来。岁岁跟着我,你是总参谋。”
沈云驰一听有活干,袖子早就卷到了胳膊肘,小胸脯一拍:“交给我,我最会钻沟了!”
沈砚初抱着他的宝贝点心盒,像个小账房一样严谨地问:“哥哥,记谁?”
“今天进出过粮仓的所有人!”
“可我没有纸和笔。”
萧承安看向岁岁。
都不用他开口,萧岁岁已经从自己的小袖袋里摸出三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截短短的炭条。
沈砚初宝贝似的接过去,好奇地问:“岁岁姐姐,你怎么什么都有?”
“娘亲说了,出门在外,纸不能少。”
“那炭条呢?”
“写数用的呀。”
“那点心呢?”
萧岁岁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他怀里的盒子。
沈砚初立刻把点心盒抱得更紧了,警惕地后退一步:“这个不行,点心是我的命根子,不能用来记人!”
萧承安把几个小脑袋凑到一处,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宣布纪律。
“先说好,不许碰刀,不许靠近马,不许探井,绝对不许跑出庄子!一看见不对劲的大人,立刻就喊护卫,听见没?”
沈云驰问:“那要是坏人跑了呢?”
“你别追!”萧承安瞪他一眼。
“那不就真跑了?”
“你记住他往哪儿跑,让护卫叔叔们去追!笨!”
沈云驰还有点不服气。
萧承安只好搬出杀手锏:“你要是敢自己追,磕了碰了,回头我怎么跟霍姨交代?”
一听这话,沈云驰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行!那我不追了!”
霍青鸾查起工具来,连少一把小木锤都要盘问半天。要是他敢带伤回家,那往后一个月都别想摸他的小木弓了。
安排妥当,萧承安先领着岁岁去看她发现的地板。
木板已经被护卫撬开,底下不是什么地道,只是一段用来防潮的架空夹层,高度不到两尺。
麻袋拖拽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墙角的一个通风口,那口子不大不小,正好能塞过去一袋粮食。
护卫伸手探了探,“外头是粮仓后的窄沟。”
萧承安皱眉:“粮食是从这里偷运出去的?”
萧岁岁蹲在泥痕边上,没立刻搭话。
她用一根小木片,小心地刮下拖痕里的泥土,又哒哒哒跑到庄子大门外,从路边挖了一点颜色偏黄的土。
两小团泥土并排放在纸上。
仓下的泥是黑色的,混着细碎的草根。
庄门外的土是黄色的,干燥,没有草。
萧承安瞅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这泥……能说明什么?”
“袋子只走了沟,没走大门。”
“也可能是从沟里运出庄子了啊。”
萧岁岁摇了摇头,小小的手指指向窄沟的走向。
“沟里有水,外面路上没有这种黑泥。”
萧承安听得一头雾水,抓了抓后脑勺:“啥意思?”
岁岁一看哥哥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的“专业术语”又超纲了,心里叹了口气,只好拉住他的袖子。
“笨蛋哥哥,跟我来,现场教学哦。”
她带着他走到庄墙边,窄沟绕过粮仓,通向牛棚,尽头被一道矮墙堵死了。
墙下的排水口只能过水,粮袋根本出不去。想把粮食带出庄,要么翻墙,要么就得回到庄子里的主路上。
墙边干干净净,没有拖拽痕迹。
主路上,也没有那种湿漉漉的黑泥。
萧岁岁指着不远处的牛棚,下了结论:“袋子,还在庄子里。”
萧承安眼睛一亮,立刻转头:“云驰就在牛棚!”
两人赶到时,沈云驰正趴在地上,只剩两条小短腿露在外面,还一蹬一蹬的。
萧承安赶紧上去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往外拖。
“你钻牛槽下面干什么?找牛粪吃啊?”
“有……有东西!”
沈云驰满头大汗地从牛槽底下退出来,头发上全是草屑。
他伸手进去,用力扯出半截麻袋的边角。
萧承安也赶紧上手帮忙。
两人一使劲,拉出了第一个空袋子,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牛槽底下,竟然整整塞了六个空麻袋!袋口都被利落地割开了,上面皇庄的印记也缺了一角。
沈云驰抹了把脸上的灰,得意地挺起胸膛:“我厉害吧?”
萧承安服气地点头:“厉害!下次记得先喊人。”
“喊了人,功劳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你要是被牛踩了,也得喊人来抬你!”
沈云驰回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慢悠悠嚼草的老牛,默默地往萧承安这边挪了两步。
萧岁岁拿起一个空袋子仔细检查,发现在皇庄的圆印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方形墨印。
印上刻着四个字:东城永丰。
田有福被叫来后,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城东‘永丰农具铺’的印。”
萧承安立刻追问:“农具铺的袋子,怎么会在这里?”
“庄里前年淘汰了一批旧犁,卖给了永丰铺。当时为了方便装运零件,确实给过他们几个旧粮袋。”
“几个?”
“六个。”
“正好六个?”
田有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沈砚初拿着他的“案卷”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我记完了!”
纸上用符号和歪歪扭扭的字记了十九个人名。仓吏名字后面画了把钥匙,田有福后面画了顶帽子,而赵管事的名字后面,则画了一只小脚丫。
萧承安指着那只脚丫:“这画的是什么?”
“他跑了呀,”沈砚初解释道,“我问了,去后庄收农具的人早就回来了,根本没见到赵管事。”
他顿了顿,又指向纸张的角落,补上一刀。
“还有,仓吏也不见了!”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齐齐回头。
刚才还守在仓房边上、脸色发白的仓吏,果然已经没了踪影。
田有福立刻叫来护卫:“人呢?”
护卫一脸紧张:“他……他说肚子不舒服,去后院茅房了。”
“去了多久?”
“快两刻钟了。”
田有福带人冲向后院,茅房里空空如也,后墙边上,赫然架着一架梯子。
萧承安气得小脚一跺。
“他跑了!你们怎么都没发现?”
护卫羞愧地低下头:“属下只顾着守庄门,没想到他会翻墙……”
“还不快去追!”
“已经派人分头去追了。”
萧承安还要再说什么,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萧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陆铮领着一队神情肃杀的护卫紧随其后。
显然,林黛玉在得知仓吏逃跑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回府报了信。
然而,萧鸿没有先去仓房,也没理会一旁迎上来的田有福。
他径直走到四个小萝卜头面前,抱起箫岁岁,目光沉静地扫视了一圈。
“你们有没有受伤?”
几个小萝卜头齐刷刷地摇头。
“有没有碰不该碰的东西?”
沈云驰心虚地小声说:“我……我碰牛槽了。”
萧鸿看了一眼他头上的草屑,没多责备:“牛没踢你?”
“没有。”
“算你运气好。”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萧承安身上。
“你带的队?”
承安用力点头。
他本以为迎面会是一顿训斥,准备好的认错词都卡在喉咙里,只好老老实实地从头汇报。
“岁岁发现粮袋可能还在庄内。我就让云驰去查窄沟,砚初记人,我跟着田庄头查车马。后来岁岁比对了泥土,云驰找到了空袋子,砚初发现仓吏不见了。”
萧鸿问:“为什么让云驰查窄沟?”
“他跑得快,不怕脏。”
“为什么让砚初记人?”
“他记账细,不漏人。”
“岁岁呢?”
“她会算。”
“那你呢?你做了什么?”
承安挺起胸膛:“我管着他们!有大人来问,我去回话!”
萧鸿微微点头:“安排得还算清楚。但也有几个问题。首先,没有要求护卫全程跟着,有危险。其次,云驰钻牛槽,你没有先检查牛是不是拴牢了。最后,发现仓吏不见后,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封锁后墙。”
承安的头低了下去:“爹,我记住了。”
“嗯。还查到了什么?”
萧岁岁把那两团泥土捧到父亲面前,献宝似的说:
“爹爹,爹爹,你看,这个是沟里的泥,这个是门外的土。袋子上只有沟泥,没有路土,所以它没有走大门。”
萧鸿在她面前蹲下身,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我闺女就是厉害!那如果,有人把袋子装上了车呢?”
“那车轮上也会沾到沟里的黑泥。”
“如果车就停在牛棚旁边呢?”
“那就查车底!”
“查过了吗?”
萧岁岁摇了摇头,声音小了些:“还没有。”
“那,就不能提前下结论。”萧鸿的声音很温和,道理却很清晰。
萧岁岁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嗯,要一样一样地查。别的都不变,每次只换一个东西试试。”
萧鸿的目光停住了。
“什么意思?”
萧岁岁举起那两团泥,努力解释:“就是,用同一辆车,走同一条路,只看它有没有沾上沟里的泥,这个叫控制变量。”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小嘴立刻闭得紧紧的。
正从仓房那边走过来的林黛玉,脚步也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萧承安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在问:“控制什么量?”
萧岁岁飞快地把那两团泥收回纸里,含糊道:“就是……就是每次只换一个的意思。”
萧鸿没有看其他人。
他依然蹲在女儿面前,目光深邃,语气却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岁岁。”
“嗯。”
“谁教你的,‘控制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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