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有钱，先让他付，以后我再还。”萧承安一把夺回账本，觉得自己的办法简直完美。
他昨晚盘算了半天，六个月不能买糖，也不能在弟弟妹妹面前充大方请客吃糕，这日子没法过了。
先找老爹垫付，等年底压岁钱一到手，瞬间回本。
谁都不用勒紧裤腰带，主打一个灵活变通。
沈砚初直接拿起炭条，在那行“父亲代付”上划了一道黑线，小脸严肃得像个真正的账房先生。
“表舅舅没点头，就不能记。账，只记已经定了的事。你这么写，娘亲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我现在就去问，我爹肯定答应！”
“那也得问完再写！”
两人一人抓着账本一头，眼看就要上演一场“文书撕裂战”。
岁岁赶紧跑过去，抱住哥哥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劝架：“哥哥，砚初弟弟说得对。得先借到钱，才能记借钱的账呀。”
萧承安这才不情不愿地松手：“行！我现在就去借！你们都给我当个见证，省得回头又说我乱记账！”
书房里，萧鸿正在核对皇庄的旧账。
四个小萝卜头排成一列，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来。萧承安作为“法人代表”，走在最前头，把竹料事件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最后双手奉上赔偿单。
“爹，我想借一百四十四文。等我有压岁钱了就还，利钱您随便算！”
萧鸿放下手里的册子，目光在四个小脑袋上扫过：“竹料，是谁决定整捆搬的？”
“我和云驰。”
“岁岁和砚初，用了竹格吗？”
“用了，可他们没去拿。”萧承安本来想说四个人均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妹妹和砚初有点冤枉。他梗着脖子改口：“这锅主要我和云驰背！岁岁画图也累，砚初记账也辛苦，他们可以少出点。”
沈云驰一听自己成了“债务主”，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但没反驳。毕竟当初喊着“整捆搬省事”的人里，确实有他一个。
萧鸿问清楚了他们内部“分锅”的结果，从钱匣里取出一百四十四枚铜钱，在桌上排开。
“钱，可以借。但用途、数额、还款日期，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每个人，按手印。”
萧承安看着那堆铜钱，有点傻眼：“爹，就借这么点，还要写欠条？”
萧鸿的声音很平静，“你借钱，是为了弥补自己犯的错。写清楚，才知道欠了多少，该还多少。今天连欠谁的钱都能忘，下一次，就敢拿更贵重的东西。”
岁岁从自己的小荷包里，倒出攒了许久的几枚铜钱，捧到桌上：“爹爹，我有钱，我不借。我帮哥哥出一点。”
萧承安立刻把妹妹的钱推了回去，小男子汉气概爆棚：“妹妹的钱自己留着买糖吃！竹子是我搬的，你还提醒过我，是我自己没听！”
“可是竹格是我要做的呀。”
“你想做，也没让我们搬一整捆回来！砚初弟弟说了，账要分开算！”
旁边的沈砚初重重地地点了点头，觉得承安哥哥总算开窍了一回。
一番激烈的内部商议后，最终的“债务分配方案”出炉：萧承安承担七十二文，沈云驰承担四十八文，岁岁和砚初作为“技术入股方”，各承担十二文的试验材料费。
四人凑出当月的点心钱，剩下的缺口，统一向萧鸿借贷。
萧承安最终只借了六文钱。
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完欠条，最后几个字都挤成了一团，再重重地按上自己的小手印。
萧鸿收好那张皱巴巴的欠条，没有免去任何一文钱。
新的竹格装回播种器，落种量总算稳定下来。
众人再次将机器推到女学的佃田。前二十步走得极其顺畅，可等换了王嫂子来试用时，新问题又冒了出来。
王嫂子紧握扶手，整个肩膀都被迫抬得高高的。田里的泥土松软，窄轮一下子就陷了进去，她才推了十几步，就累得停了下来，直喘气。
“这东西，比我自个儿撒种还费劲。男人推还行，我们女人家，得两个人一起上才推得动。扶手还这么高，胳膊一直端着，怕是走不了一亩地。”
沈云驰不服气，主动跑上去试。
结果他双手刚够到扶手，脚都快离地了，使出吃奶的劲，车轮也只往前滚了两尺。
萧承安赶紧上去帮忙。
两个孩子合力推，播种器却像喝醉了酒，歪歪扭扭地偏离了田垄，种子全撒到了沟里。
周秉文站在田头，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记录着：“一人撒种能走一亩，现在两人推车，还得配一人在后面检查。人工不减反增，省下的那点粮种，未必够抵工钱。”
岁岁看看王嫂子酸胀的手臂，又让老木匠挨个量了几个女工、庄户和半大孩子的身高。
她在扶手的立柱上，画出三个不同的位置：“这里打三排洞。高个子的人用上面的孔，矮个子用下面的，不高不矮的用中间的。”
老木匠立刻按图钻孔，用木销固定好扶手。车轮也换成了宽两寸的，虽然重了些，但不容易陷进湿泥里。
王嫂子再次试推，这次她一个人就轻松推完了半亩地。
她又指出，转弯时还得费力抬起车头。
老木匠听完，便在后架加了一根脚踏板，用脚一踩就能翘起车头。
周秉文手里的笔没停，把每一次修改都记进了试验册。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个蹲在田埂边，正跟老农讨教的萧家小小姐。
他心里那点“陪孩子玩”的轻视，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这哪里是做玩具，这分明是在做学问。
可当萧鸿让他签署一份十亩地的公开试验文书时，他还是放下了笔。
“世子，现有样品只走了半亩地，竹格的寿命、木轴的磨损，还有在不同地况下的表现，都还没查清。工部可以旁观，可以记录，但不能在正式试验前，就认可这件器具有效。”
萧承安忍不住问道：“周叔叔，你的意思是，等十亩地种完了，数据没问题，你就肯签了？”
“要看最终结果。省了多少粮，用了多少人，中途坏了几次，每一笔，都要入账。”周秉文说着，从随从手中取出一份工部拟定的试验条件，“十亩田，分两组，同日播种，用同一批粮种。器具组若是失败了，现有样品全部停做，不许再占用工匠和春耕人手。”
萧承安接过那份文书，一眼就看到了最后一行，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那要是成功了呢？”
周秉文蘸饱了墨，在那张文书的空白处，补上了一句。
“数据合格，工部将接手复核图纸，并负责制作下一批样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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