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用铁钳夹出煤块,往地上一磕,掰开烧过的外层。
里面黑黄相间,大半都是没烧透的黄泥。
“能成形,全靠泥多。”秦师傅拿起配料表,摇了摇头,“泥巴又不顶暖,光占分量。百姓按斤买,等于花钱买了一半的泥。烧得再久,不热乎,有啥用?”
萧承安一听,立刻道:“那把泥减半!这次有师傅们看着,规规矩矩地试,肯定行!”
岁岁也点了点小脑袋。
她在记录表上写明第一批的问题,又让砚初把黄泥减半后的重量,单独记了一笔。
第二批煤块很快晾干,外形看着没差。
可工匠刚夹进炉子,火苗一舔,煤块边缘就扑簌簌地往下掉渣。
碎煤末堵住了炉底的七个孔,刚旺起来的火,一下子就蔫了。
“是不是压得不够紧?”云驰隔着安全线,踮着脚问,“我们力气小,让大人用长杠子压,会不会好点?”
秦师傅依言做了一个带长杠杆的压模。
一个成年工匠上去,压出来的煤饼结实多了。
可从模具里取出来,一搬动,边角还是掉。
黄泥减到这个量,根本黏不住煤末。
砚初的算盘打得飞快,小脸也跟着严肃起来:“第一批,是花钱买泥烧着玩。第二批,是省了泥,但没运到家就得碎一半。按十文钱一斤算,到手就亏了两文。”
“停下!不能再用泥了!”承安不甘心,把那碗被遗忘的米汤端了出来,“试试这个!厨房说米汤能粘东西!”
厨房的精米不舍得浪费,秦师傅便从纸坊要来一些废浆水,先做了十块样品。
第三批煤块成形很顺利,火力也明显比第一批强。
可几个孩子刚高兴起来,就看见挂在炉子旁边的白布,迅速染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黑灰。
负责看火的工匠赶紧打开院门,可那股黑烟就像认准了炉口,一个劲地在附近打转,就是不往天上飘。
府医立刻叫停,不准任何人靠近,要求马上熄火通风。
秦师傅拆开炉膛,眉头紧锁。西山煤场的煤末本就爱出烟,压紧之后,要是进风跟不上,烟只会更重。
周秉文从工部闻讯赶来,仔仔细细看完三批试验记录,最后看向岁岁:“还有第四种配料吗?”
岁岁摇头。
她的小脑袋里,只剩下“带孔”和“烟管”两个模糊的概念。
西山有多少煤场?各家煤的土质一样吗?纸浆烧起来会不会有别的问题?她全都没数。
“先停工。”岁岁合上册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这三种,都不能卖。我们不知道这个煤为什么烟这么多,不能再点了,会害人的。”
承安本来还想再挣扎一下,听见妹妹主动叫停,他也冷静下来,默默把第三批样品装进木箱封存。
“那就停!木模也收起来,谁要用,必须找霍婶婶登记!我们先去找城里的炉匠,问问这烟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秉文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这帮孩子的决断。
他接过册子,笔锋干脆利落地在末页写上“未通过”三个大字,随后把工部印章重重盖在封条上。
“木模能用,煤,还不能用。”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之前提水器刚出水,户部就想做两百台。这煤才烧了三次,问题一大堆,更不能拿到百姓家里去试!谁敢私自拆封拿出去卖,工部第一个上门查办!”
钱百盛收到消息时,只听见了其中一半。
他在西山经营煤场,大块的好煤专供官府富户,剩下的煤末只能倒了填坑。
镇国公府的小祖宗们把煤末变废为宝这事,早就通过运煤的伙计传到了他耳朵里。
派去打探的伙计回报得眉飞色舞:“掌柜的,那玩意儿真能烧!第一块烧了快一个时辰呢!”
“那后来怎么封了?”钱百盛捻了捻手指,有些不解。
“嗨,说是火力不行,还冒烟。可小的觉得,是那群孩子私自点火,国公府怕担责任,才找借口停了!这等好东西,他们肯定想自己藏着!”
钱百盛一拍大腿,懂了!
这分明是镇国公府想独吞秘方,故意放出的烟幕弹!
他脑子里的算盘瞬间拨响:煤末是自家煤场的,不要钱。
黄泥满地都是,也花不了几个子儿。
一个木模才几个工钱?压成煤块,就算只卖普通煤价的一半,那利润也比卖大块煤高到天上去!
“立刻!去西山所有煤场,把他们的煤末全给我收了!”钱百盛眼中放光,“别声张,也别让曹家那帮卖水车的知道!找个木匠,照着样子做模具,孔多孔少无所谓,能成块就行!”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掌柜的,不等工部那边解封吗?”
钱百盛冷笑一声:“煤末是我钱家的,黄泥是我买的。他国公府的孩子拿木头压一下,就成了他家的东西,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先给我做五百块,赶在入冬前,铺满东市!”
——
镇国公府内,林黛玉没让岁岁继续泡在工坊。
她带着女儿去了城南的施粥处。天一冷,许多短工百姓没了活计,都指望这点热粥过冬。附近巷子里的住户,也大多靠最便宜的煤炉取暖。
走进第三户,一股呛人的烟味混着湿衣服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主是个浆洗衣服的妇人,为了保暖,窗缝都用破布堵死了。炉子就放在床边,唯一的通风口就是那扇时不时要开一下的门。
妇人指着墙角说:“烟管?那玩意儿要在墙上打洞,房东不让。再说一个铁皮管子,够我买半个月的糙米了。”
岁岁的小册子上,“租屋”、“无烟管”、“堵窗”几个词被重重圈起。
她的小脑袋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就算她做出了完美的煤,直接送进这样的屋子,不是送暖,是送命。
回府途中,她揪着林黛玉的衣袖,小脸紧绷:“娘亲,问题好多。煤要好,炉子也要好。窗不能堵死,烟管还得接对。只卖一块煤,他们……他们不会用。”
林黛玉没有直接给答案,只是让她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仔细画下来。
任何要送到百姓家里的东西,都得先让用的人看懂、会用才行。
第二天一早,承安一阵风似的冲进岁岁的院子,手里捏着半张刚从街上揭下来的告示,气得脸都红了。
“妹妹!我们的木模还被工部封着呢!东市已经有人在卖新煤了!”
他把那张印着油墨的纸拍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大字,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说,这是镇国公府试过的新煤,今天买十块,还送一块!”
告示最上方,一行刺眼的大字,嚣张地宣告着它的来历:
“镇国公府新煤,耐烧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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