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南坡营地后，云驰一路都在拼地图碎片。
纸被猪蹄踩过，几处地标已经看不清。他仍想把主路拼回来，免得萧鸿问话时，手里连份证据都没有。
承安坐在对面，路线复盘已经写到第三页。
“纸破不是要紧事。北向没标，去回程也混了，这才要重画。”
他看了一眼云驰手里的碎纸。
“回去先定方向，再编岔口。你把纸拼回来，也少不了那一页复盘。”
云驰低头拼纸，不肯看他。
“我已经认错了，你还要念一路。抓猪的时候若没有我抱住它，你们的绳圈现在还套着烂草。”
砚初正在核算铁锅修补费，闻言把记账木片递了过去。
“抓猪有功，扑猪有过。两笔分开记，谁也不占谁的账。”
他拨过几颗算珠。
“七号锅的修补费分四份。你担两份，承安担一份。剩下一份，我和岁岁平摊。”
云驰抬起头。
“为什么我又是两份？”
“路是你带的，改道也是你坚持的。承安同意改道，所以担一份。”
砚初收起木片。
“钱不多，你别先装穷。”
岁岁靠着林黛玉坐了半程，心里还惦记早上的红薯。
“我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全喂猪了。”
她拉了拉林黛玉的衣袖。
“娘亲，回京以后能不能先吃饭，再算账？我抓猪时一直举着红薯，自己一口都没抢。”
林黛玉打开食盒，取出四块糕，让他们先洗手。
“梁老汉已经把赔偿凭据交给书吏。十二号锅和地图纸墨都有着落，猪腿没有收。”
萧鸿看完承安的复盘，给四个孩子各分了一块糕。
“找回走失的猪，保住二十口锅，该记的功不会少。”
“可你们答应只走白线木板路，后来却怕耽误时间，自己改了路线。回府以后先重画地图，再把改道规矩补进复盘。”
云驰听完，发现没有罚站，立刻把糕塞进嘴里。
重画两张图，总比抄十遍安全规矩好。
至于七号锅的两份修补钱，他可以从巡逻队工钱里扣。只要不动零花，便不算吃亏。
车队午后进了京城。
国公府门前已经来了不少人。府中管事带着仆役迎在石阶下，女学的几名管事也送来了花篮。
通州安置点的消息早一步传回京城。滤水桶、号牌取水和提前撤离，都被写进了官报。
四个孩子刚下马车，便被众人围住问个不停。
云驰已经换过衣服，身上的泥也洗净了。他正准备讲自己如何抱住白猪，街口便传来让路声。
宫中车驾停在府门前。
一名传旨内侍下车，身后跟着八名捧匣随从。
府门前的人退到两侧。萧鸿带着家中众人接旨，四个孩子也按次序跪好。
内侍展开圣旨，先读通州救灾之功。
承安维持安置点秩序，岁岁参与净水与防洪器具改造，砚初整理账册，云驰协助巡查和搜救，四人都有赏赐。
砚初跪在岁岁旁边，没有漏听“有功”二字。
他把话压得很低。
“通州那几项办法给官府省了不少银子。陛下若按省下的钱赏，几百两黄金也不算多。”
“若不赏现银，给一间免三年税的铺子更合算。”
岁岁担心内侍听见，用胳膊碰了碰他。
“接旨时不能算生意。你先听完。”
“万一赏的是田地，你还得回去算佃租。”
跪在另一侧的云驰也有了打算。
“我不要铺子。若赏一把短刀，刀鞘上刻我的名字，以后带巡逻队正好用。”
承安在前面回头。
“都闭嘴。”
“圣旨还没读完。谁再议论赏赐，回去自己向爹爹解释。”
三人立即收了话。
功劳读完，内侍接着念起夜探仓库、掉进泥坑和私自改道。
萧鸿站在一旁，神色未变。
林黛玉却听出了缘故。通州送回京城的复盘，多半也被宫里看过了。
内侍清了清嗓子，继续宣读。
“通州之行，功在社稷。然闻四童性情好动，读书习字多有懈怠，特赐名家字帖各一册，命其每日临摹，不得荒废。”
砚初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云驰也回头看向内侍身后的木匣。
四只木匣排成一列，长度只够放纸卷，里面确实装不下短刀。
内侍读完圣旨，让四人起身接赏。
他朝后招手，随从将木匣逐个送到孩子面前。
承安先打开自己的匣子。
里面放着一册装订字帖，足有两指厚，每页都留出了临摹位置。
岁岁拿到的是簪花小楷，封面还有皇帝御笔写下的名字。
砚初仍不肯认。
他抱着木匣翻找底层，怀疑字帖下面还压着银票。
匣底只有两块防潮木片，连一枚铜钱都没有。
内侍看见他的动作，笑着问道。
“沈小公子可是觉得匣中少了东西？”
“陛下让人选了四种字体，每册三百页。写完一册，还可进宫换第二册。”
三百页。
砚初的胳膊往下一落。
他刚才还在算免税铺面的收益，如今只能算纸、墨、笔和每日要花多少时间。
云驰也不肯相信。
“公公，圣旨上有没有写错？”
“我们在通州搬锅、挖泥、找人，还抓了一头猪。陛下就赏我们写字？”
内侍将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中。
“沈小公子，旁人想求陛下赐字，还未必求得到。”
“四位一人一本，连每日临摹都由陛下记挂。这份赏赐可不轻。”
云驰掂了掂木匣。
确实不轻，他抱了这么一会儿，胳膊已经酸了。
萧鸿侧过脸，唇边动了一下，随后便让四个孩子把匣子捧好。
“臣会监督他们每日临摹，不负陛下教导。”
砚初刚想合上木匣，听见“监督”二字，又把匣盖放了回去。
把字帖收进库房，等过年盘库时再拿出来的办法，已经行不通了。
内侍完成差事，又转达了皇帝的口谕。
“陛下还说，四个孩子能把安置点的册子写明白，便也能把字写端正。”
“哪一位先写完，可将成册临帖送入宫中，请陛下亲自查阅。”
府门前的人纷纷道贺。
砚初听着“亲自查阅”四个字，觉得这事比查账还难处理。
账目错一文还能补记，字写歪了，却会留在纸上。
云驰凑到他身边商量。
“要不把字帖送给田旺？”
“他刚当巡逻队副队长，正需要练字。”
砚初合上木匣。
“匣子上刻着你的名字。你送出去，也会被人送回来。”
“先问每日写几页。若只写半页，还能挤出时间做别的事。”
这个打算没能保住多久。
萧鸿送走传旨内侍，没有让四个孩子回房休息。
他命管事将木匣送进后院书房，又让人搬来四张小课桌。
课桌并排放好，纸、墨、水盂各有一套。
萧鸿把四本字帖放到对应的位置，逐一翻开第一页。
云驰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
“爹，我们今日才从通州回来。”
“车坐了半日，手还抓过猪绳。能不能先休息三天，再谢陛下的赏？”
萧鸿把他的字帖推到桌边。
“先关门。”
“每日写多少，我们现在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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