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在老走廊里远去，周悬坐在长椅上，听到最后一下回音消失在拐角。
院庆之后又过了几年。
老急诊楼前的梧桐树落了几轮叶子，清河二院急诊科那块旧牌匾被雨水冲得更斑驳。
新楼越建越亮，旧楼反倒越安静，只在规培生入科、重大院史教学和老医生回访那几天重新开门。
周悬九十岁了，背比从前驼，头发全白，灰色旧夹克套在身上空荡荡的。
可他看人仍然准，谁走路重心偏、谁手里听诊器挂得别扭，他扫一眼就能挑出毛病。
沈初夏也老了，鬓边白发压不住。
她把藏青色围巾绕到周悬脖子上，低声叮嘱：“今天风大，别逞强。”
“我还能走两步。”
周悬嘴上嫌麻烦，手却没动，任由她把围巾系好。
今天老急诊楼前很热闹。
按照清河二院后来定下的规矩，新一届规培生入科第一天，不去新大楼那间多功能厅，而是来到这栋旧楼，在那张被磨得发亮的老木质长椅旁宣誓。
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林子杰和周小果都到了。
萧明哲快六十岁，已经是全国闻名的专家，站到周悬面前，还是先把西装扣子扣好，再递来一杯温水。
“老师，师娘。”
许嘉音站在沈初夏身边，指了指不远处那群年轻人：“这一届看着精神，心气也高。刚才还在讨论用最新大语言模型做辅助诊断。”
赵铁柱嗓门依旧大：“真进了抢救室，病人一口黏痰堵住，模型能伸手吸痰？还得靠人。”
周小果手里拿着宣誓词。
她如今是总中心的带头人，在科里说一不二，可到了周悬身边，还是蹲下来仰头看他。
“爸，今天您得给他们讲两句，这是咱们急诊科的规矩。”
“讲什么讲？我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头子，跟他们聊不到一块。有那工夫，不如多查两趟房。”
人群里，二十岁的小柚子穿着医学院校服，偷偷冲周悬眨眼。
她已经考上清河医科大学，还没正式入科，今天跟着来旁听。
周悬看见她，把杯盖拧开，又慢慢拧回去。
宣誓开始。
几十个年轻规培生面向旧牌匾，举起右手。
“我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
誓言落在老楼砖墙间。
宣誓结束后，年轻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一个高个子规培生小刘拿着平板，正给同伴看屏幕。
“总中心都接入了AI辅助诊断系统，体征和化验单扫进去，三秒钟出鉴别诊断。以后值班能省不少事。”
旁边有人接话：“以前还要人工数呼吸、看颈静脉，主观误差太大了。”
周悬咳了一声。
老楼前很快安静下来。
萧明哲低头喝水，许嘉音把资料夹合上，赵铁柱咧了咧嘴，没人替那群年轻人解围。
周悬拍了拍长椅扶手：“那个拿平板的小子，过来。”
小刘愣住，赶紧上前：“周老主任，您叫我？”
“你刚才说，AI三秒钟能出诊断？”
“是的，周老。我们学校实验室做过测试，AI对急性中毒和罕见病的诊断准确率已经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行。”
周悬把温水杯放到一旁，“我问你。现在送来一个敌百虫中毒病人，家属在路上给他灌了肥皂水。全院停电，备用电源三分钟后启动。你的AI黑屏，网络断了，病人躺在抢救床上抽搐，满嘴白沫。你打算怎么用那百分之九十五救他？”
小刘张了张嘴：“我可以用手机查流程……”
“山里送来的病人，路上就没信号。”
周悬抬手截住他，“血氧往下掉，心率一百四，气道里全是分泌物。第一步做什么？”
小刘额头冒汗，手里的平板垂到身侧。
“我……先确认接触史，通知检验留样，再准备有机磷抢救流程。”
“病人已经快憋死了，你还在给流程排队。”
周悬看着他，“防护，脱污染，清口鼻分泌物，开放气道，给氧，必要时插管。敌百虫遇碱会转敌敌畏，肥皂水、碳酸氢钠都别碰。清水处理要在气道保护后做，阿托品看分泌物、支气管痉挛和肺部湿啰音滴定，复能剂别忘。你屏幕亮不亮，病人都得先喘上气。”
小刘的肩膀慢慢放低，平板被他夹到腋下。
周悬点了点他：“指南背得熟，不代表你会救人。躺在床上的人，不是一张表格。你会不会数呼吸？会不会摸颈动脉？会不会听肺底湿啰音？会不会看口腔分泌物和瞳孔？”
小刘看向林子杰，又看向周小果。
周小果没开口，只把宣誓词卷起来，轻轻敲了敲掌心。
周悬缓了口气：“清河急诊科有一条铁律，技术怎么变，仪器怎么先进，先看病人怎么活。”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耳朵和手。
“机器会断电，系统会崩，人的基本功不能断。三秒钟床边观察，有时候比十五分钟检查更先救命。听懂了吗？”
小刘站直，深深鞠了一躬：“听懂了，周老。谢谢您。”
其他规培生也收了声。
刚才还举着手机拍照的几个年轻人，把手机放回口袋。
萧明哲走上前：“仪器是辅助，脑子和手才是底线。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话音刚落，新大楼方向传来急促警报，救护车哨音随即逼近。
林子杰手机响起，他接起听了两句，脸色沉下来。
“总中心接诊大面积复合化学品中毒，人数多，需要紧急支援。”
周小果立刻转身：“明哲老师，嘉音老师，带规培生归队。林主任，启动二级响应网络，通知洗消区、血液净化、ICU和药剂科。新入科的只跟带教，不准单独进污染区。”
萧明哲扯掉领带，许嘉音已经把备用平底鞋从包里拿出来换上。
赵铁柱一边往外跑一边喊：“新人别乱冲，防护先穿好！先分流，先洗消，谁敢把污染衣服带进抢救室，我让他写三天检查！”
老楼前瞬间动了起来。
没有人再讨论三秒钟诊断。
规培生们抱紧听诊器，跟着各自老师往新大楼跑。
小刘把平板塞进包里，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悬，随后追上队伍。
脚步声踩过青石板，密集而急。
周悬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群白大褂跑向新大楼。
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旧楼门楣那块“急诊科”的牌子上。
红漆剥落了不少，字还看得清。
沈初夏在他身旁坐下，替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老周，你看，他们跑得多快。”
周悬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瘦，却稳。
“是啊。”
他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新楼门口，“比我们当年还快。”
老急诊楼前安静下来，远处抢救室的警报声仍在响。
风吹过梧桐树，长椅发出轻轻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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