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这闭眼打了个盹，急诊门合上的声音还没在耳边散尽，几双鞋底擦过青砖地的动静停在长椅前。
沈初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周悬掀开眼皮，先看见林子杰那张已经有了细纹的脸。
林子杰身后站着三个崭新白大褂的规培生，扣子扣到领口，怀里抱着文件夹，站姿比院史馆门口那两盆发财树还端正。
“周老师，打扰您晒太阳了。”
林子杰欠了欠身，转头指向周悬身下那张油漆剥落的木长椅：“这就是咱们清河二院急诊科的‘祖地’。当年周老主任坐在这儿，把我们几个骂得连病历本都拿不稳。”
三个规培生赶紧弯腰问好。
“行了，别在这儿立牌坊。”
周悬右手搭着红木拐杖龙头，嗓子有些哑，“带新来的？新楼里的投影仪坏了，还是AI系统死机了，用得着你这个大主任亲自带他们到这破地方吹风？”
林子杰拉过一条塑料矮凳坐下：“机器好用，脑子也容易被机器养懒。今天入科第一堂课，查体。”
话音刚落，老急诊楼侧面花坛旁，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大爷扶着水泥台坐下。
他一只手压在上腹部，脸色发灰，额角有汗，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林子杰已经站起来，抬手指挥：“小刘，推轮椅过去，把大爷请过来。小陈，去叫平车和急救包，监护也推出来。人到了先别让他自己走。”
小刘快步过去，和护士一起把老大爷扶到长椅另一头。
“大爷，哪儿不舒服？”
老大爷喘了几口：“胃难受，胀，堵得慌。早上吃不下饭，一直冒冷汗，身上没劲。”
林子杰摸了摸他的桡动脉，又看向领口上方的颈部血管，随后让开半步：“你们先说，下一步做什么？”
个子稍高的新人往前站了一点：“老年男性，上腹胀痛伴大汗、乏力。考虑急性胃炎、消化性溃疡穿孔、急性胰腺炎。建议立刻送新大楼，查血常规、淀粉酶、腹部立位片和腹部超声。”
周悬拇指摩挲着拐杖龙头，哼了一声：“再给他排个胃镜？你干脆把老王馄饨摊电话也写在医嘱后面，抢救完大家去吃席。”
新人抱紧文件夹，喉结动了动。
林子杰把位置让给小刘：“周老嫌你漏了最要命的可能。小刘，你来。不靠仪器，先用手和眼睛重新评估。”
小刘单膝蹲下，指尖搭上老大爷桡动脉，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
“脉搏细速，每分钟大概一百次。”
他抬头看向患者颈部，“大爷，头稍微往左偏一点……林主任，他颈静脉充盈明显，坐着也高。”
“继续。”
“皮肤湿冷，口唇没有明显发绀。胸廓起伏还可以。”
小刘摸了摸白大褂口袋，“我听诊器落抢救室了。”
林子杰从教学急救包里取出听诊器递过去：“入科第一天，听诊器不在身上，先记一笔。听。”
小刘戴好耳塞，把听头贴到老大爷胸前。
长椅旁安静下来，远处新急诊大楼的推床轮声一路滚过大厅。
“双肺底没有湿啰音。”
小刘换到腹部，轻按右上腹，“肝肋下大概两指，有压痛。再看肝颈静脉回流……”
他压住右上腹十几秒，眼睛盯着患者颈部：“阳性。”
林子杰看向另外两个新人：“胃胀、冷汗、血压有往下掉的趋势，颈静脉怒张，双肺底干净。把这些放在一起，最先排什么？”
两个新人对视，其中一个低声开口：“右心衰？缩窄性心包炎？”
“急性下壁心梗合并右室心梗，先排它。”
林子杰抬手示意急诊大厅方向，“平车一到马上走绿色通道。监护、吸氧、除颤仪跟上。床旁心电图做十八导联，右胸导联别漏。”
小陈推着平车从新楼门口跑来，两个护士带着监护仪跟在后面。
林子杰趁转运前的半分钟，对几个年轻人开口：“右心室收缩力掉下去，体循环淤血，病人可能先喊胃胀、恶心。右心排血少，左心回心血量跟着少，血压掉，人就出冷汗、没力气。你们把他当胃病慢慢查，或者顺手含一片硝酸甘油，前负荷一降，人能倒在你面前。”
两个新规培生站直了，没人再翻文件夹。
周悬抬了抬眼：“机器能告诉你ST段抬高几个毫米，它不会在你开错药之前拽住你的手。颈静脉鼓起来，肺底又干净，这东西长在病人脖子上，不长在电脑屏幕里。清河急诊第一条规矩，用五官去看病人怎么活，别等化验单给你壮胆。”
老大爷听得慌了，手指抓住长椅边：“医生，我这是心梗？要死了吗？”
沈初夏握住他的手腕，避开输液的位置：“大爷，您别乱动，也别用力说话。发现得早，他们马上送您进去。”
众人把老大爷转移上平车。
林子杰边走边下医嘱：“抢救室准备。十八导联心电图，床旁肌钙蛋白，两条静脉通路。右室梗死没排除前，硝酸酯和利尿剂先别上。评估容量反应，必要时小量快速补液维持前负荷，血压、肺底啰音、氧饱和度盯紧，有条件床旁超声一起看。通知介入团队，导管室预激活。”
“是！”
两个新人跟着平车往新大楼跑，白大褂下摆被秋风掀起。
林子杰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向长椅。
周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别看我。人是你主任的，出了岔子你们集体去老王馄饨摊剥大蒜。”
林子杰笑了一下，转身追上平车：“保证让老王失望。”
老急诊楼前重新安静下来。
沈初夏替周悬把大衣扣子扣上一颗：“刚才那几句，比你骂明哲的时候温柔多了。”
“明哲那会儿欠骂。”
周悬咳了两声，手在胸口停了片刻，又放回拐杖上，“这几个小崽子命好，前面有人替他们挨过骂。”
沈初夏把保温杯塞进他掌心：“回家吧，起风了。”
“嗯。”
周悬拄着拐杖站起来，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
沈初夏扶住他的胳膊。
“晚上鲫鱼豆腐汤？”
她问。
“多放点葱，少放姜。”
走了两步，周悬又回头看了一眼新急诊大楼的玻璃门。
门开合之间，小刘抱着心电图纸冲进抢救室，两个新规培生紧跟在后面。
那张老长椅留在红砖墙前，椅背被深秋的斜阳晒得发暖。
周悬拉了拉沈初夏的手，跟她一起慢慢走向医院外的烟火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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