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后的爆竹纸屑，被初春几场细雨泡软，贴在老街青砖缝里。
清晨六点多，早餐摊的炉子支起来，蒸笼冒出的白汽贴着红砖墙往上散。
九十岁的周悬起得比年前更早。
晨光透过阳台纱窗，照在他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呢子大衣上。
他扶着木扶手，看楼下卖豆浆的老头把塑料凳一张张摆到路边，又看煎饼摊老板娘把葱花撒进面糊里。
沈初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又站着吹风。昨晚半夜就听见你咳嗽，今天降温，把大衣扣子扣上。”
周悬接过杯子抿了一口：“九十岁的人了，哪天要是连风都吹不得，那才该躺进西山公墓去。”
“嘴硬。”
沈初夏替他把衣领理顺，手指碰到他颈侧，停了停，又把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好。
“小柚子今天学校放假，说要带他们新发的诊断学教材来让你挑刺。你可别一开口就把人小姑娘说哭了。”
“诊断学教材？”
周悬把杯子搁到窗台上，“现在的教材恨不得把AI诊断写进第一章。要是连查体都靠机器教，还不如直接给病人家属发说明书，让他们自己去药店抓药。”
上午十点，门锁响了。
小柚子风风火火地冲进门，手里提着一袋刚出炉的马蹄酥：“外公，外婆！我回来啦！”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放，熟练地从里面掏出那支黄铜听诊器。
听头侧面“X.Zhou”的刻字被春光照得发亮。
“外公，今天我来帮您做日常查体。”
小柚子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拉过小板凳坐到周悬面前。
周悬瞥了那支听诊器一眼：“大三了，体格检查顺序背熟没有？视触叩听，你一上来就拿听诊器，是打算直接听听我早上吃了什么？”
小柚子把听诊器放回膝盖上：“那先视诊。外公今天面色还可以，精神也好，就是背好像又驼了半寸。”
“你这叫视诊？”
周悬抬手敲了敲拐杖，“后半句属于人身攻击。”
沈初夏在厨房里笑出声：“她说得没错。”
小柚子立刻接上：“触诊——”
她搭上周悬手腕，数了十五秒，又看了一眼钟。
“脉搏七十二次每分，节律整齐。”
“十五秒乘四，考试能混过去，临床上别偷懒。”
周悬解开胸前两颗扣子，“听吧。听不出名堂，今天晚上的马蹄酥你就别想吃。”
小柚子收起笑，先把手搓热，才将黄铜听头贴在周悬胸骨右缘第二肋间。
屋里安静下来，挂钟一下接一下走着。
她听完主动脉瓣区，又沿着胸骨左缘、肺动脉瓣区、三尖瓣区和心尖区依次移动，最后把听头放到颈动脉旁，停了好一会儿。
“外公，主动脉瓣区还是有收缩期吹风样杂音。”
小柚子摘下一侧耳塞，“比冬天听的时候响一点，往颈部传导，大概二级。”
周悬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二级杂音就吓成这样？退行性瓣膜钙化，九十岁老人的常见配置。只要它没突然变成四级、没摸到震颤，你外公还能再骂你几年。”
“可是林老师说，老年退行性瓣膜病要定期复查超声心动图。万一瓣口面积窄到临界值，出现活动后胸闷、晕厥或者心衰——”
“林子杰现在倒会拿我的心音教学生了。”
周悬把扣子系回去。
“机器做出来的图表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每天还能在楼下慢走两圈，夜里能平躺，腿没肿，上一层楼不憋醒，这些都得一起看。你要盯数字，也得先把人盯明白。”
小柚子把听诊器收进包里：“林老师其实是想让我多练。他说您的心音是最经典的教学标本，比学校模拟人身上的电子音真实多了。”
“他倒会省事，拿老子当免费教具。”
周悬嘴上骂着，还是把马蹄酥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一个。别掉渣，掉了自己扫。”
下午，老两口去清河二院散步。
春天的清河二院，老急诊楼前的红砖墙晒得发暖。
墙根的爬山虎吐出新绿，那张斑驳的木质长椅还在原来的位置。
新一届规培生围在长椅旁，白大褂有的还没洗出褶子，胸牌在风里轻轻晃。
林子杰和小张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红黄绿观察卡，旁边投影架上夹着一份去掉姓名的复盘病历。
病历首页写着：老年男性，上腹胀痛、大汗、乏力，入院初诊需排除急性冠脉综合征。
小张把一张空白病历夹递给最前面的规培生。
“你先写。上腹痛、大汗、血压偏低，肺底清，颈静脉充盈。AI初筛提示消化系统低危，你准备按胃炎处理，还是补右胸导联？”
那规培生低头看卡片，笔尖停在“初步诊断”那一栏。
林子杰没有急着骂人，只把听诊器递过去。
“清河第一课，不是教你赢过机器，是教你在机器闭嘴的时候，别跟着闭嘴。”
另一个规培生小声问：“林主任，这个病人后来怎么样了？”
小张翻到复盘结论：“急诊心电图提示下壁心梗，补做右胸导联后考虑合并右室受累。导管室开通右冠，术后血压稳住，硝酸酯和利尿剂前期都按禁忌慎用，昨天已经转普通病房。”
林子杰点了点病历上的查体栏。
“你们以后会遇到很多这种病人。腹痛不像腹痛，胸痛不像胸痛，监护仪还没接上，家属催着问是不是胃病。那时候你手里能用的，先是眼睛、耳朵和手。”
周悬和沈初夏站在银杏树下，没有走过去。
“悬子，你看林子杰现在带教的样子，有没有一点你当年的意思？”
沈初夏问。
周悬撇嘴：“他当年被我骂得连听诊器都拿反了，现在倒在这儿装大师。”
沈初夏挽紧他的胳膊：“你就嘴硬吧。”
规培生们跟着林子杰往新急诊大楼走去。
远处传来推床轮子的声音，小张回头看见银杏树下的老两口，抬手打了个招呼，又被林子杰喊回队伍里。
周悬没有回应，只把手揣进大衣口袋，慢慢往那张木质长椅看了一眼。
红砖墙上的春光和很多年前一样。
胸口那点收缩期杂音，被风声、脚步声和年轻医生的问答声盖过去。
沈初夏替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没再顶嘴。
两人沿着老急诊楼前的小路往回走，身后那群年轻人已经奔进抢救室。
黄铜听诊器、红黄绿观察卡、那句“先看病人怎么活”，都在他们的白大褂口袋里。
(https://www.mangg.com/id218088/13279155.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