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的警笛声从新急诊大楼那边传来,在玻璃幕墙间撞了几下,又被感应门吞进去。
周悬坐在老急诊楼前的长椅上,拐杖横在膝边。
直到平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远了,他才把视线从抢救通道收回来。
“走吧,人都进去了。”
沈初夏弯腰替他把毛毯边角拢好,又把手伸到他胳膊下,“你还打算在这儿给林子杰当镇楼石?”
周悬借着她的力站起身。
红木拐杖点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现在的年轻人,跑起来脚底下没根。”
他慢慢往家属区走,“也就是林子杰眼神不好,才觉得精神面貌不错。”
沈初夏挽着他:“等会儿明哲他们要过来,你把嘴收一收。人家现在好歹也是院士了,别当着小辈一点面子都不给。”
“院士怎么了?”
周悬哼了一声,“院士在抢救室里听错一个湿啰音,照样得挨骂。”
老院子的葡萄架下,阳光落在石桌上。
桌面摆着厚厚一叠校对样稿,最上面用牛皮纸夹子夹着,边角已经被翻出毛边。
萧明哲、许嘉音和赵铁柱围在桌边,正在核对页码。
周柚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一旁,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看见周悬进门,几个人立刻站起来。
“师父。”
这些年他们早已各自成了医学界绕不开的人物,可在这个百岁老人面前,第一件事还是把背挺直。
“坐。”
周悬把自己挪进藤椅,拐杖靠在椅边,扫了一眼桌上的样稿,“这就是你们折腾半年的成果?字印这么大,是怕我看不见,还是怕基层医生看不懂?”
许嘉音把温水递到他手边:“老师,这是出版社送来的最终校对样稿。我们把您当年那本手写《罕见中草药协同毒性备忘录》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加上总中心这三十年来积累的临床病例,做成了色标化图表。字号放大,是为了方便基层医生在抢救室单手翻阅。”
周悬戴上老花镜,手指压住第一页。
牛皮纸封面上印着几个正楷字:《基层急诊查体与毒物应急备忘录》。
他抬头看萧明哲:“《基于病理生理学的床旁快速评估法》呢?你上个月不是还跟我吹,要拿这个名字去申国家重点出版基金?”
萧明哲咳了一声:“老师,那个名字太学术了。我们商量过,基层医生要的是能救命、能立刻翻到重点的东西。还是您当年那个‘黑皮本子’的叫法更合适。”
“算你脑子还剩点缝。”
周悬翻过几页。
纸页上是红黄绿三色表格,旁边配着简笔画体征示意图:有机磷中毒瞳孔和分泌物变化,乌头碱中毒心律特征,雷公藤与断肠草协同中毒的容量评估。
每一行后面,都标着处置优先级、基层可执行步骤、转诊条件和留样要求。
周柚从电脑前抬起头,把一张打印纸递过去:“外公,您看看我写的前言。出版社说这本书是清河三代急诊人的心血,得有个引言。我写了三千字,您帮我改改。”
周悬接过纸,只看了几行,眉头就皱起来。
“‘他是一位严厉的导师,也是清河急诊的奠基人,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医者仁心……’”
他把纸拍在桌上。
“周柚,你这是给我写前言,还是给学校交先进事迹材料?”
周柚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悄悄看向沈初夏。
沈初夏剥了个橘子,放到周悬手边:“孩子写了两个晚上,你少挑两句。那你说,前言该怎么写?”
周悬没碰橘子。
他把那张纸推回去,又把样稿最前面的牛皮纸封面压平。
“删了。”
“全删?”
“全删。”
周悬靠回藤椅,喘了一口气,“这本书是写给那些没有心电监护、没有生化分析仪,甚至连电都会随时断掉的卫生院医生的。他们不需要看一个老头子的生平,也不需要知道什么奠基人。”
他抬手,在桌面敲了两下。
“前言只写一句话——当机器闭嘴时,你的眼睛和手就是病人唯一的退路。”
院子里安静下来。
萧明哲低头看着那叠样稿,手指在封面边缘按住又松开。
三十年前,他拿着常春藤毕业证书站进清河二院破旧急诊科时,也曾被这个老人用一个瞳孔体征和一根小葱打得说不出话。
周悬偏头:“记下来没有?”
“记下来了,外公。”
周柚立刻把那句话敲进文档。
“还有,第七十四页。”
周悬翻到夹着红签的地方,“雷公藤中毒那一节,别写成‘可酌情洗胃’。符合时间窗、评估气道能保护住,就把处置步骤写清楚;基层做不了安全洗胃,就立刻转运,同时去污染、留样、上报。别给他们留下‘再观察观察’的口子。这东西在胃里多留一分钟,心肌、肝肾就多遭一分钟罪。”
许嘉音拿起红笔,在样稿上工整改好。
赵铁柱在旁边咧嘴:“师父,俺们县里那帮规培生要是看到这本子,估计得天天背。您这口气,跟在抢救室里骂人一个样。”
“不骂记不住。”
周悬合上样稿,又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还有,乌头碱那一节,把‘密切观察心律’后面加一句:频发室早、短阵室速,别光盯着抗心律失常药名,先把钾镁查清楚,低了就及时纠正;低镁或者恶性室性心律失常风险高,镁剂别排到最后。药名背得再熟,病人心肌照样不给你面子。”
萧明哲马上在另一份校样上标注:“我回去让编辑同步修改。”
“你亲自看。”
周悬看了他一眼,“别把校对交给只会查错别字的人。医学书错一个字,基层医生可能就少一条命。”
萧明哲把笔帽扣紧:“我今晚重审全稿。”
沈初夏把温水递到周悬嘴边:“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你说几句话就喘,医生比病人还不听话。”
周悬喝了两口水,摆摆手:“我累了,你们滚回科里去。别在这儿碍眼。”
萧明哲、许嘉音和赵铁柱都站了起来。
“老师,您好好休息。样稿我们按您说的改,三天内再送来给您过最后一遍。”
周悬闭着眼:“别送太厚,我懒得骂第二遍。”
几个人抱着样稿离开,脚步放得很轻。
周柚留在院子里,把电脑合上,又帮沈初夏收拾茶杯和散落的红签。
藤椅旁安静下来。
葡萄叶被风拨动,叶影落在周悬膝上的毛毯上。
他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些,手背上的血管在皮肤下凸起。
沈初夏坐到他身边,握住那只发凉的手。
“悬子,书出来了。”
她把声音放低,“你当年的黑皮本子,也算有了归处。”
周悬睁开眼,看了看桌上没带走的那张废前言,又看向院门外新急诊大楼的方向。
“什么归处不归处。”
他停了半拍,“我就是怕我死了以后,这帮小崽子把病人治死了,阎王爷还要来找我加班。”
沈初夏笑出声,把那瓣剥好的橘子塞进他手里。
“那你可得多活几年,省得阎王爷嫌你嘴毒。”
周悬把橘子慢吞吞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他要是听错湿啰音,我照样骂。”
远处,新急诊大楼方向又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周柚抱着电脑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收住动作,继续把红签一张张夹进样稿备份里。
周悬靠在藤椅上,手还被沈初夏握着。
他没有再说话,只在风经过葡萄架时,慢慢合上了眼。
(https://www.mangg.com/id218088/13264418.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